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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危途 你我皆知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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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笙心跳漏了一瞬,面上却不曾表露出来:“程小姐高看我了,我一身贫寒,身无长物,实在不知有哪一点值得贼人觊觎的。”
“姑娘不必紧张,我程家儿郎虽武功平平,但对付几个宵小之辈还是不在话下。眼下既是同路而行,自然是要保姑娘安全无虞。”
裴笙其实不甚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只是她如今乃是罪臣之女,行走在外多有不便,程舒禾身份尊贵,与之同行不仅能省去许多麻烦,还能节省大约一半的脚程。
何况她语气中虽有满满的探究,却并无恶意。
见裴笙渐有戒备之色,程舒禾放缓了态度,不再是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裴姑娘这般风雨兼程,不知是要去往何地?”
裴笙正不知作何回答时,车厢被人从外面叩响,男子清润的嗓音隔着木头瓮瓮传进来:“禾妹,别为难人。”
她略带疑惑望去,程舒禾温声解释:“是我阿兄,昨夜你骤然昏厥,便是他施针相救。”
“也是巧了,昨夜我们本是要留宿清盐城的,只是阿兄不愿麻烦萧世伯,这才连夜赶路来到青岚驿落脚。”
“若非如此,裴姑娘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有缘。”
听闻她所言,看来程家与萧维岳之间还颇有渊源。
回忆起狱中一幕,裴笙苦笑一声,可不就是有缘吗?刚出虎口,又进狼窝,这样一看,云朔城似乎也不便久留。
青帏官车的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碌碌的声响,车厢随着行路微微颠簸,车帘半幅撩起,风从窗隙灌入,窗外是迅疾向后退去的田垄与荒树。
裴笙斜倚车壁,只觉眼前景象与往日逐渐重叠,元熙三十七年,她和母亲怀着一腔欢喜奔赴父亲所在。
时隔三载,再离此地,只剩满目悲凉。
心头万千怅然尚未散去,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勒马嘶鸣。
待得片刻,程元掀开车帘,微探入身:“小姐,前方城门有官兵列阵设卡,所有通行之人皆要一一查验。”
程舒禾不悦:“他们难道不知这是程府的马车?”
程元打量裴笙两眼,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们自称是朝廷密捕,奉命来缉拿要犯,而且那画像…”
裴笙恍然大悟,果真还是冲她来的。
程舒禾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事出紧急,她一把拽住裴笙的手腕,将她拉来自己身边,又把带着馥郁香气的帕子掩在她面上,只露出一双杏眼,正微微睁大望着她。
“我信你不会害我,对吗?”
裴笙怔怔点头。
“让开,让开。”粗嘎蛮横的声音由远及近,下一秒帘幕被粗鲁掀开,厢内景象一览无余。
程舒禾反应迅速,将手中瓷杯用力一掷,厉声呵斥:“放肆,我程家的马车也是你能冲撞的?”
来人闻言周身气焰一敛,方才凶神恶煞的神态瞬间换了一副模样:“卑职竟不知这是程太守府上千金,失礼失礼,还请小姐海涵。”
她轻睨一眼,面上愠色未退:“既然查验过,可否放行?”
官兵讪笑着,眼角余光却贼溜溜地往裴笙身上瞟:“这位姑娘是?”
裴笙背对着官兵,手中茶壶微微轻抖,脸色发白,强撑着稳住身形。
程舒禾气极反笑:“你既如此不放心,不如随我前去程府查探一番岂不更好?”
语气不善至极,官兵哪里还敢再多问,躬着身子便退了出去:“有劳小姐配合盘查,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说罢扬手一喝:“放行。”
车厢之内一瞬间死寂,只余茶壶细微的震颤声。茶水晃荡,溅出少许,落在铺毯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直到车轮再次滚动,马车缓缓驶离关卡,身后官兵的喝声渐渐远了,裴笙紧绷的背脊才微微松弛下来。
她指尖一松,茶壶被轻轻搁在案上,无形的恩情却重重砸在心上。
“小姐大恩,裴笙只怕要还不清了。”
程舒禾微微摇头,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背:“裴姑娘不必如此言语,同为女子,我岂能坐视你落入罗网。”
“此权宜之计只能护佑姑娘一时,之后这一路只怕并不太平。”
裴笙垂眸,心口沉甸甸的。
自离开清盐城后已三番四次遇险,如今更是身处朝廷通缉漩涡之中,萧伯伯分明说过圣上已经赦免了她的罪,可为何又有朝廷官兵拿着她的画像四处搜捕?
父亲已然伏法,有人却仍要对她赶尽杀绝。
是谁?
为什么?
她不过一介孤女,又能挡了哪个高官权贵的路呢?
裴笙由此笃定父亲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笼罩在前路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点,隐约能看见其后是更深的迷瘴,幽深蜿蜒,像一张即将倾覆的细密大网,纵横交错。
可如今她毫无选择,只能咬牙继续南下,待寻到身为临苕郡知州的外祖时再做打算。
打定主意,她便向程舒禾辞行。
程舒禾见她去意已决,也不再挽留,只将一袋银馃子留给她。
分别之后,车马浩浩荡荡,朝着太守府方向归去,而裴笙二人则调转方向,向着城西市井客栈缓缓行去。
……
转过长街,太守府的府门便映入眼帘,朱门巍峨,八字墙铺开,石狮峙立门前。
程太守一身素色官袍,立在石阶之上,目光扫到归来的儿女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动几分。
程茂桢率先翻身下马,随即撩开车帘,扶着程舒禾走下马车。
“父亲。”程舒禾上前一步行礼。
“舒儿,回来了便好,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程太守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来人,快服侍小姐回房歇息。”
待瞧到一旁躬身见礼的程茂桢时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沉重,眼神暗含示意:“茂桢,你随我来书房。”
程舒禾自知父兄所商之事重大,便朝着二人微微颔首,带着丫鬟往内院而去。
父子二人穿过回廊庭院,踏入僻静的外书房,房门合上,窗棂半掩,日光斜斜落进屋里,案头还摆放着一卷打开的文牍。
程太守出声询问:“你此番前往贺兰采买药材可还顺利?”
程茂桢垂首回话:“回父亲,如今战事稍歇,边境互市开放,虽鹿茸从戎这类名贵药材好收购,然当地部族对中原商户仍多加提防,盘查严苛,是以路上才耽误了些时日。”
程太守指尖摩挲杯沿,眼底沉凝几分,压低声音:“贺兰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军中未见增兵集结,城池守备亦是寻常调动,王庭和睦,权贵行事收敛,并无异常。”
话音落,程茂桢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素笺信件:“这是萧世伯托孩儿所带信件,嘱咐务必由父亲亲启。”
信纸被缓缓展开,墨迹跃然纸上:
你我皆知裴公含冤而殁,吾辈为保全宗族家人,竟无法为其伸雪。今裴氏仅余孤女裴笙,裴公临殁之际,唯嘱我等照拂此女一二。
清盐萧氏,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