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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闺中惊 “大人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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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不绝的黄土路上,风一吹,滚滚黄沙扑面而来。
裴笙拢了拢围在头上的布帛。
春环望着她,有些心疼:“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停下歇息歇息吧。”
尽管脚底已经传来隐隐痛感,裴笙却始终提着一口气不肯停:“不行,得在入夜前赶到青岚驿,否则若在这荒漠里碰见狼群,你我赤手空拳的,如何与它搏斗。”
卫峥虽跟在她身边,却始终保持着一臂距离,闻言粲然一笑:“阿笙怕狼?”
裴笙睨他一眼,没说话。
心中却在腹诽,站着说话不腰疼,莫不是当人人同你一般,不会累,不会饿的。
卫峥也不恼,自说自的:“阿笙莫怕,三年前家父曾救下一只因偷羊而被猎人抓获的狼王,父亲瞧出那狼王极通人性,便允许它将羊带走,条件是日后再不许出现在人类所居之地。”
裴笙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狼群果真再未出现过伤害旅人,亦未再有家畜失踪之事。”
“大人从未来过清盐城,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莫不是在诓我。”
“出发北疆前曾收到过父亲所传家书,”卫峥话锋一转,“巡边路线只到云朔郡,我来清盐城,是为了另一桩事。”
裴笙闻言凝神望向他,目光澄澈认真:“何事?”
卫峥看着那块日夜贴在她胸前的玉牌,微微笑了:“日后你会知道的。”
说话间,就见前方官道旁矗立一座夯土围起的大院,驿旗在晚风里飘动,正是青岚驿。
二人加快了脚步,临近之前时,才看见院中有官兵持刀巡弋,步履沉肃。
“何人来此?”
为首将领提刀立于门前,面上是满满的肃杀之气。
春环护在裴笙身前,将自己的路引递上去:“这位官爷,民女和妹妹前去云朔郡寻亲,途经此地,特来歇脚。”
将领接过细细查看,并无可疑之处,他将路引归还,身形却岿然不动:“此驿今夜已被征用,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们另寻他处吧。”
春环讨好道:“官爷说笑了,下一处驿馆在十里以外,如今天色以晚,我二人脚程乏力,还望官爷行行好,容我二人歇息一夜,天亮便走。”
将领不欲再纠缠,上前便将春环二人推搡着往外走。
“官爷,官爷…”
“程元,何事如此喧哗?”
柔和清润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正厅门被打开,一抹倩影徐徐而出。
来人一身藕荷色绫罗长裙,广袖轻垂,腰间系羊脂玉佩,行走时叮咚轻响。
乌发挽起,仅斜插一支白玉簪,面上略施薄粉,轻描远山眉,并无繁复珠翠,清雅得体。
被唤程元之人松开春环,恭敬回话:“回小姐,此姐妹二人来此借宿,扰了小姐清净,属下这就将她们驱走。”
“程元,这青岚驿并非我程家的青岚驿,你此举,不妥。”嗓音温和,却又带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严。
程元为难:“可是,老爷有交代…”
“多嘴。”
“是!”
程元这才不情愿地让开身,春环拉着裴笙快步走了进去,生怕这座瘟神下一刻就反悔。
隔着几步台阶,裴笙微仰头,轻声道:“多谢。”
身后有丫鬟前来引着她们往厢房而去,裴笙将要走,就听阶上之人开口:“姑娘,如何称呼?”
“裴笙。”
“裴姑娘,方才多有得罪,抱歉。”
“无妨,小姐多虑了。”
“我叫程舒禾。”
“程小姐。”裴笙了然。
程舒禾点点头,望着裴笙的背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出门在外,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
裴笙她们住的,是西厢房,挨着马厩,空气里混杂着干草和牧畜味,耳边不断传来马匹响鼻,蹄子刨地的动静。
客房不算宽敞,土墙粗糙,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陈设简陋。
春环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家小姐虽不是多矜贵人家,却也是被呵护着娇宠长大的,何时受过这般苦。
裴笙知晓她在想什么,上前轻轻拥住她,宽慰道:“傻春环,衣食住行,皆是身外浮物;咱们能留下一条命来,乃是侥幸;倘若真能替父亲洗清沉冤,那便是天大幸事。”
洗漱完躺下时,夜已深了,赶了一日的路,春环很快便沉沉睡去。
裴笙摩挲着玉牌,翻来覆去。
“阿笙,想什么呢?”
裴笙虽然已习惯了他这般亲昵的称呼,但乍听之下,心尖仍是忍不住为之一颤。
黑暗中,她无顾忌地打量着他:
深青色圆领袍,前胸后背绣独角獬豸,腰间革带紧束,眉峰微敛,唇线偏薄,一张面容兼具世子清雅与戍边武将的凛冽。
裴笙心念一动,就将心底所想问出口了:“卫大人,你是如何死的?”
卫峥被问得一时愣神,良久后才轻轻摇头:“我自己亦不清楚,只记得那时正在赶路,还未到清盐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便是那日在雨中,你哭得悲天恸地,让人瞧了便心神俱碎。”
裴笙微微一窘,转移话头:“你认得我阿爹?”
卫峥点头:“裴叔父在军中时便是家父副将,家父任清盐城防御使后裴叔父便自请去云栈关守关。少时在军中,除了父亲,便是裴叔父教导我最多。”
一个合理的猜测成型,她心中巨震,呼吸猛地一滞:“大人父亲,是前任防御使卫凛?你是卫家人?”
卫峥不知她何以如此反应。
“大人可知,元熙三十七年,卫防御使不战而降,被贺兰所俘,折磨至死,后悬于城楼,曝尸三月。京中卫家满门被斩,一百一十二口人,无一生还。”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裴笙后背寒意升腾,细密冷汗浸透内层衣衫。
卫峥虚影僵在原地,魂体微微震颤,眉峰死死拧紧,眼眸猛地一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绝无可能,家父铁骨铮铮,一心护国,怎可能不战而降?”
裴笙此时亦是心头思绪万千,她不知道还该不该信他,三年前她随母亲来到清盐城时所见之惨状如今还历历在目。
城墙崩裂,满目疮痍;街巷横陈朽骨,断折兵刃散落尘土之间;断壁焦木遍地,焦黑屋舍连绵一片;风吹起,隐约还能嗅到残留的血腥气息。
与此同时,一声厉喝划破静夜:“有刺客!”
火把骤然亮起,猩红火光铺满整座院落,刀戈相撞之声刺耳炸响。
未等裴笙反应,木窗“嚓”地一声,一柄淬着冷光的短刀破窗刺入!
一道黑影纵身翻入屋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狠戾的眼,一言不发,直扑裴笙。
“阿笙!”
卫峥眸色骤裂,低喝一声,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不顾一切朝她身形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