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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物资缺口 霍云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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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峥在伤兵营里躺了半个月,肋骨养得差不多了,但霍长渊压着不让他回前线,说什么"骨头长牢了再动"。
霍云峥闷得慌,每天拄着根棍子在营区里转悠,转到甲字棚看霍云昭的舆图,转到校场边上看兵士操练,转到马厩去喂他那匹枣红马。
有一回他转到主帐门口想探探前线的消息,被霍长渊一句"回去躺着"给撵了出来,他扶着棍子站在帐外嘟囔了一句"我是骨头断了又不是腿断了"。
霍云昭的伤比他好得快。左腿的刀伤已经没感觉了,锁骨处那道狼牙棒划伤也结了厚厚的痂,霍宁每天傍晚来甲字棚送药,那碗驱寒的药汤趁热盯着她喝完,然后再替她换右肩的药。
霍宁有一天换完药说,"一定要注意。肩胛骨下面的肌肉还没完全长好。"
霍云昭说"知道了",第二天就去找了霍长渊。
主帐里霍长渊正在看粮道的军报,霍云昭站在案前把自己这半个月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伤已经能支持日常作战、补给站点都已跑熟、粮道沿线各营的物资缺口她心里有数——然后说:"将军,我想继续带甲字棚走粮道。"
霍长渊从军报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右肩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挪开。
"肩能用了?"
"能用。"
"三天一趟,能跟?"
"能。"
霍长渊没有再问。他把桌上一卷新的补给调令推过来,霍云昭接过来翻了一下——北线各营的箭矢需求、伤药配额、秋冬季替换的装备数目,列得清清楚楚。
霍长渊说:"这一趟走完六个站,把冬装的需求一并清点上来。天要冷了,各营的防寒物资缺口都报一下。"
霍云昭领了调令出了主帐。她翻身上马,策马往甲字棚的方向去集合队伍了。照夜在鞍下踏了踏蹄子,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接下来十来天她几乎没在大营里停过。三天一趟的粮道护卫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从燕北城西面的补给点装车出发,第二天走中段、在野外扎一夜营,第三天到北线第一个站点卸货,然后马不停蹄地折回来装第二趟。
有时候碰上蛮族游骑来骚扰,路上耽搁了时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就着星月光把粮草交接完,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就催马往回赶。
她跑了六个补给站,挨个清点了箭矢存量、伤药箱数、棉被和厚帐篷的数目。每个站的人都差不多——忙着应付游击战的骚扰、忙着加固工事、忙着在越来越冷的天里保住手里的防线。
有人跟霍云昭抱怨"棉被不够分"、"冬衣还没下来",霍云昭听着,拿笔在本子上记,然后继续赶往下一站。
九月底她终于回到大营的那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股又干又冷的味道。霍云昭把马拴好,浑身灰土地进了甲字棚,坐下来把手里的记录本翻了一遍。六个站的物资缺口加起来不算小:冬衣大约缺三百套,厚棉被差一百多条,军靴缺得更多一些。
还有不少人感冒了——挨个站点统计下来,至少有两百多号人在咳嗽、流鼻涕、发低烧。北境的秋天入夜之后凉得厉害,白天跑动起来还暖和些,但到了夜里哨位上蹲着不动,冷风从甲胄的缝隙往里灌,铁打的人也能冻出病来。
霍云昭把缺口整理成了一份条陈。她连夜写了一封补给申请,把各营的缺口数目、病号人数、天气转冷后可能继续增加的物资需求都写清楚了,然后第二天早上送到了主帐。霍长渊看完之后在上面批了"准"字,又加了一行附注:"加棉被三百条、军靴五百双,一并报兵部调拨。"
这份补给申请从燕北城大营发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将军府的院子里,沈澜正在裁一块厚厚的玄色棉布。
南窗底下支了一张宽大的案板,案板上铺着灰青色的老棉布、玄色和外青色的厚缎面、一小卷崭新的羊毛毡里衬。剪子、针线、顶针、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一侧,旁边堆着几件半成品的冬衣——袖子才缝了一条的、领口刚上完绒边的、下摆还在锁线的。沈澜坐在案板前,就着窗外的日光裁一件玄色的大氅,裁得很慢,每一刀都沿着画好的粉线走,不敢歪一点。
春兰端着热茶进来的时候看见沈澜又在裁那件玄色大氅,搁了茶轻声说:"夫人,这件您都改了三遍了。"
沈澜头也没抬:"前两遍袖子留窄了,昭儿肩宽了,得放出去两寸。这件是贴身穿的,宽一毫都冷,窄一毫都箍。"她说着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袖窿的宽度,满意了才继续下剪子。
旁边已经做好了的衣裳分三堆摆着。一堆是深蓝色的,霍长渊的身量,袖子比旁人都长一些,领口缝了厚厚一圈细绒。一堆是鸦青色的,霍云峥的,做得比往年宽了半寸,大约是估着今年又长了。
还有一堆是玄色的,霍云昭的,短打、中衣、外袍各做了一套,针脚密密匝匝地从衣领锁到下摆,每一针都落在沈澜自己画好的线上。
春兰在旁边帮着把裁好的布片拼起来,沈澜一边缝一边交代:"长渊那件里衬要加两层,他在营帐里夜里看军报容易着凉。峥儿这件袖子再加一寸,他那双手长。昭儿的护膝做了没有?"
"做了,按夫人说的多絮了一层棉花。"
"那就好。昭儿在粮道上跑,膝盖最容易受寒。"
她把手里那件玄色大氅的最后一针收好,翻过来看了一下——领口的绒边走得齐整,袖口的线收得干净。她把它叠好放到"昭儿"那堆最上面,又拿起下一件半成品的冬裤开始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春兰把屋里的灯点起来,昏黄的烛光照着沈澜低头缝衣的侧脸,她鬓边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明显。
沈澜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搁下了针线,伸了伸腰,看着案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堆冬衣,微微笑了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了望外面——风已经凉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春兰:"前两天让人打的那些护膝和护腕,裱好了没有?"
"裱好了,都在箱子里收着呢。"
"明天让李管家找人送到营里去。"
沈澜关上窗,坐回案前。她的目光落在"昭儿"那堆衣裳最上面,心里想着那孩子现在大约又在哪里赶路,肩上那道伤不知道好全了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樟木箱里,盖上了盖子。
霍长渊的补给申请以八百里加急送进兵部的时候,赵崇第一个看到了。他翻完那份条陈,目光在"冬衣缺三百套""棉被缺百余条""军靴缺五百双"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条陈抄了一份送到了淑贵妃宫中。
赵含章看完之后没有多说,只让人把这个传给大皇子。
谢怀清第二天就在朝会上主动请缨,说要带头捐银两为北境将士购置冬衣。话说得漂亮——"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儿臣等身在京城暖阁之中,岂能坐视将士受冻"——满朝文武听了都点头。
谢启明看了他一眼,批了"准"字,又添了一句"皇长子既愿出力,便由你牵头督办此事"。谢怀清领命之后动作极快,三天之内就从自己府库拨了银子出来,又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官员凑了一笔,兵部的冬衣采购单上立刻多出了一批"大皇子府捐赠"的名目。
温家这边也没有慢。温绍庭在吏部值房里收到消息的同一天就动用了温家的商路,从江南几个大布庄调了一批厚棉布和羊毛毡子往北送。温家的商队常年走南北线,调货的速度比兵部的流程快得多,不出五日第一批物资就已经装车出发了。
谢怀瑾没有像大皇子那样在朝会上出风头,他只是让舅父温绍庭以温家的名义把物资走正常渠道送进兵部转运司,该走的手续一步不落,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