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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末 七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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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燕北城热得像蒸笼。日头从早晒到晚,把军营校场的泥地晒得裂了缝,兵士们操练完一圈回来,甲胄里能倒出一捧汗。
霍云昭那身玄色军服的领口结了一圈白花花的汗碱,她也不在意,每天操练完回帐用凉水擦一把脸,换件干净中衣就接着去看书画图。
这日霍云峥来甲字棚找她的时候说"明日休沐,娘让回去吃饭",霍云昭从舆图上抬起头应了一声"好"。第二天一早兄弟两个骑马回了将军府,到门口的时候沈澜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
两人翻身下马,霍云峥走在前面,霍云昭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二门。沈澜迎上来先看霍云峥又看霍云昭,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们兄弟俩约好的?"
霍云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回头看霍云昭。霍云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军服,靛蓝腰带,玄色靴子。再抬头看霍云峥,一模一样的衣服,连料子都一样,只是霍云峥的袖子撸到了肘弯,霍云昭的袖子是放下来的,整整齐齐。
沈澜笑着摇头:"你们兄弟俩眼光一样,就喜欢玄色。靛蓝和青的也有,就是穿得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只做玄色的衣裳。"
霍云峥嘿嘿一笑:"玄色耐脏。"霍云昭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进了正厅丫鬟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沈澜拉着两个儿子坐下来喝茶,霍云峥喝了半盏茶,忽然问:"娘,马上八月十五了,府里今年怎么过?"
沈澜放下茶盏:"跟往年一样,我在府里过,你们在营里过。你们爹今年中秋怕也是回不来的,军营那边走不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今年中秋前头还有一件大事——长宁公主的生辰。"
霍云昭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沈澜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公主今年十六了,皇上给她建了公主府,听说过了生辰就要正式开府入住了。生辰礼和开府礼两样都得送,我在想送什么合适。"
霍云峥说:"娘往年不是都有送吗?各种不一样的,有自己亲手绣的,还有一些北境的东西。"
"往年公主年纪小,绣几方帕子、做一双鞋就够了。今年是十六岁的大生辰,又赶上开府,"沈澜微微蹙着眉,"单送绣活显得轻了。我想着托人去江南寻两匹好料子,再配一套文房四宝,公主喜欢读书写字,这个应当合用。开府的礼另备一套,送些实用的——瓷器、摆件之类,南边的手艺精致。"
霍云峥点头:"娘想得周全。"霍云昭坐在旁边捧着茶盏没出声。她听见"公主"两个字,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把心神稳住。
沈澜交代完公主生辰礼的事,转过头来看着兄弟俩,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轻轻的,带笑又不带笑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头有一点软乎乎的东西。
"唉,你们说,峥儿什么时候娶了妻回来,我在家里就有人陪了。"沈澜朝两个儿子摇摇头,"你们父子三个,一个在军营常驻不回,两个在军营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我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要跟谁说句话?"
霍云峥张口要说什么,沈澜抬手拦住他:"你别说'我常回来'——我可都记着呢。昭儿更不用说了,打了一仗升了校尉之后比从前还忙。"她又笑着摇了摇头,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整张脸都柔了,"我也想有人陪着说说话、逛逛园子。等峥儿娶了媳妇,家里就有人陪我了。"
旁边伺候的贴身丫鬟春兰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门口的管家李福弯腰咳了一声,脸上的褶子里也堆着笑意。沈澜回头瞪了春兰一眼,但瞪得不凶,春兰就缩着脖子笑得更欢了。
霍云峥被沈澜这番话说得耳根微微发红,闷声说:"娘,这事得看缘分。"
"缘分缘分,"沈澜嘴上应着,眼里头的笑意一点没散,"我等着就是了。不过你要是有看上的姑娘,可得先告诉你娘。"
霍云峥低头喝茶不接话了。霍云昭坐在旁边看着她哥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一次动的幅度大了一些,算是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顿饭吃得很家常。五菜一汤,丫鬟布菜、盛汤,沈澜坐在主位上絮絮叨叨地交代霍云峥"少喝凉的"、霍云昭"夜里别看太晚的书"。兄弟两个一个"嗯"一个"好",四平八稳地应着。桌上的气氛温温和和的,夏末的蝉鸣从院子里传进来,隔着窗纱变得闷闷的。
吃完午饭兄弟两个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营。沈澜送到二门口,看着两匹马的背影转过巷口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出了一会儿神——七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回到军营之后,日子忽然变快了。
八月初开始,斥候的回报越来越密。蛮族各部往南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苍梧山以北的草场被踩得一片狼藉,游骑巡逻的范围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燕北城不到八十里的地方。
霍长渊每隔两天召一次将官议事,帐里挂的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符号——黑色箭头是蛮族各部的位置,红色圆圈是前哨警报点,蓝色虚线是己方骑兵的预设出击路线。
霍云昭每天把那张自己画的地图拿出来更新一次,北面的粗线往南又挪了一寸,再挪一寸,再挪一寸。她把每一次挪动都记录在旁边的小本子上,日期和位置精确到日。到了八月中旬,那张图已经被她添补得密密麻麻了,边角处写满了各种批注——某处适合设伏、某处骑兵冲不起来、某处退路太窄容易拥堵。
霍云峥也忙。他带的那支队伍以骑兵为主,入夏以来他每天带着人在燕北城外围跑圈,从早跑到晚,把马和人都练到极限才收兵。霍云昭偶尔在校场边看见她哥,她哥浑身汗透地在队列前面吼"再来一圈",嗓门比韩奉还大。霍云昭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回去之后练自己的枪法又加了十组。
气氛一日紧过一日。营里的兵士不再交头接耳说闲话了,吃饭的时候快吃快走,训练的时候没有人偷懒,连伙房掌勺的老张头都开始多备干粮。
霍云昭有天晚上练完枪坐在营帐外面擦青霜剑的时候,听见隔壁棚几个老兵在低声说话。一个人说"这回蛮子来势不小",另一个说"霍家军什么时候怕过来势",第三个"嘿嘿"笑了一声,说"怕啥,咱们有大公子和小公子呢"。霍云昭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看他们。她把剑身擦干净收进鞘里,站起来回了营帐。
她坐在矮桌前,把那张地图上北面边缘的粗线又看了一遍。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正好落在地图的北面边缘,把那条粗线照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书页的时候目光落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她上次读到这里时随手写的一行字,笔迹很淡:"秋来草黄,马肥兵壮,彼不动我动,彼动我先动。"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翻过页去了。帐外的夜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