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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谣言 书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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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那番话之后,霍云昭变了很多。
她操练照常,练兵照常,出操的时辰一天不落,回帐之后翻军册、画舆图、记心得,比从前更忙。
但霍云峥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以前就不多,如今连霍云峥逗她"今天韩奉又跟人吵了一架"她也只是"嗯"一声,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霍云峥把这事跟沈澜提了一嘴,沈澜说:"你弟弟心里有事,你别吵她,让她自己缓缓。"霍云峥就不问了。
霍云昭把这些事全压到了操练和练兵底下。左臂的伤好利索之后,她把惊霜枪重新捡起来练了三天,把自己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
霍长渊路过校场时看见她在日头底下一遍一遍地在练剑,蓝光在日光里像碎冰一样一闪一闪的,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入夏之后军营忙得脚不沾地。蛮族的骑兵在苍梧山以北频繁调动,斥候隔两天就传回新消息:某部往南挪了二十里、某部在河谷扎了新营、某部的马群比上个月壮了一圈。
霍长渊把所有校尉以上的将官拉到主帐开了三次长会,议题从粮道改线到哨堡增兵到秋季可能的防线收缩,一条一条地过。霍云昭每次都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本子越记越厚。
晚上她也不闲着。霍云昭下山的时候带着秦明给她列的书单,上面有《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和历代边关战例集,她一本一本地啃,白天练枪的间歇看几页、晚上睡前翻一章,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用笔在边角画个圈,等下次去主帐的时候问霍长渊。
桌上摊着她自己画的一张图。图不大,但画得极细:燕北城北面百里之内的地形地貌、河流走向、前哨位置、斥候常走的巡逻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
苍梧山西麓那条采石道她标了两遍,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可容两骑并行,适宜夜袭"。图的北面边缘她画了一条粗线,线上面写了"蛮族现驻范围",线的位置比一个月前往南挪了一截。
她把图上的每一寸都记在脑子里了。每天晚上她对着图推演一遍——蛮族如果从东面来她怎么堵、从西面绕她怎么截、从正面硬冲她怎么守。那些推演的结果她写在另一张纸上,一张一张叠起来,已经攒了一小摞。
霍锋问要不要看看她画的什么,霍长渊摆了摆手。由她去。
与此同时,赵含章的信送出去之后的第十天,赵崇的回信到了。赵含章拆开看了,信上只说了一句"芷兰年十七,与霍氏长子年岁恰合",后面附了一份赵芷兰的简要情况——长相、性情、才学,字字斟酌得体。赵含章把信看完,提笔批了"可",然后叫来了身边最信任的女官。
"去,把这件事做成'自然流传'的样子。"
女官领会了。不出五日,京城各处的茶楼、宫宴、各家女眷的往来走动中,开始零零散散地传出一些话来——"赵侍郎家的大小姐模样出挑性子温顺,今年十七了还没定亲"、"听说赵家有意跟北境霍家结亲"、"霍家长子今年十八,正相配呢"。
话头都不重,三言两语夹在家长里短中间,听着像是闲聊时顺嘴一提的事。但从淑贵妃宫中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顺嘴"的。
又过了几天,北境燕北城里也传开了。镇北将军府的采买婆子去西市买布的时候听见隔壁摊两个军户婆娘在嘀咕"听说了没,京城赵侍郎家的闺女要和咱霍家大公子定亲",采买婆子回来就跟沈澜说了。沈澜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沉了一下。
三天后霍长渊的消息比沈澜的传信兵还早一步到军营。这天傍晚霍云昭刚从校场上收兵回帐,霍锋从主帐那边过来,递了一封信说"将军让两位公子一起去主帐"。
霍云昭擦了把脸就过去了,到的时候霍云峥已经坐在帐里了,霍长渊坐在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
"坐。"
兄弟两个坐下了。霍长渊把那封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但不像是让他们看的意思。
"京里传了些话出来。"霍长渊说,"说赵崇想把他女儿嫁到霍家来。"
霍云峥的眉头动了一下。霍云昭坐在旁边没出声。
"赵崇的女儿今年十七,跟你年岁相仿。"霍长渊看着霍云峥,"谣言已经传到燕北城了,沈澜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霍云峥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崇是淑贵妃的兄长,大皇子的舅舅。这门亲结了就是站队。"
霍长渊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霍云峥心里门儿清。霍长渊点了点头:"对。一旦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会认为霍家跟大皇子绑到了一起。镇北将军府二十万大军,加上皇长子的储位之争,皇上会怎么想?"
帐里安静了片刻。霍云昭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背上。她明白霍长渊的意思了——有人在推这门亲事,想用姻亲把霍家拉进党争的泥潭里。
她哥今年十八,正是议亲的年纪,这个时候传出赵家嫡女和霍家嫡子的婚配消息,太巧了,巧到一看就是有人在后头拨着线。
霍长渊把信收回来叠好:"我已经让霍锋带几个人去京城了,跟那边的探子汇合,把这件事压下去。赵崇那边怎么放出来的风声,就怎么收回去。"
霍云峥说:"爹,这事如果压不下去呢?"
霍长渊沉默了一瞬,说:"那就得让皇上亲眼看见霍家没有这个心。至于怎么让皇上看见,我自有分寸。"
霍云峥不再问了。霍长渊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两个儿子起身出了主帐。霍云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霍云昭跟在他身侧,两个人沿着营道走了一段路,霍云峥忽然停下来。
"昭弟。"
霍云昭看他。
霍云峥站在营道中间,两侧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沉默了片刻,说:"赵崇的女儿我没见过,但她是谁家的人、她爹是谁、她舅舅是谁,这些事我不可能装作不知道。霍家不能趟这趟浑水。"
霍云昭说:"哥。"
霍云峥看她。
"爹说压得下去。"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霍锋叔去了,探子在京里,人证物证都有办法做,谣言不会传太久的。"
霍云峥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霍云峥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回去练你的枪,明天的操练我来看。"
霍云昭跟着他继续走,远处的校场上有晚训的兵在练刀,呼喝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混着初夏夜里的虫鸣和风穿过营帐的声响。
霍云昭回到帐篷里坐下来,在图的北面边缘又添了几笔——把最新斥候回报的蛮族马群位置标了上去。然后她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六韬》翻开,翻了十来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方才主帐里的那些话。
谣言压下去。怎么压?用什么压?赵崇在兵部经营多年,淑贵妃在宫里根深蒂固,他们放出来的风不是那么容易收回去的。
北境距离京城两千里,京城的水有多浑她不知道,但她爹能说出"自有分寸"四个字,那就一定做了不止一手的准备。
她合上书吹了灯躺下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