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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字

      沈渡开始学语。

      起因很简单——侍女送药进来时在门口喊了一声,三个音节,尾音上扬,带着询问的调子。卑弥呼在榻上应了一句,两个音节,短而清晰。沈渡记住了那三个音节。"药"和"进来"和"放那儿"。她拿炭条写在木板上,旁边标注音译,然后拿着木板问女王对不对。

      女王那时正靠坐在榻边喝粥,看到沈渡画满音标的木板,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是沈渡第一次看见她笑。弧度很浅,嘴角只提了不到两分,但眼尾的细纹挤出来了,像石子投进静水后水面合拢之前那一圈残存的波光。她放下粥碗,拿过沈渡的木板,在她标注的旁边用汉字写了一遍正确的发音,然后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你想学?」

      沈渡点头。于是每天饭后变成了课。女王教她倭语,沈渡教她汉语。她们的木板越来越密,正面写完了写背面,背面写满了侍女就换一块新的来。沈渡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水在哪里"。第二个是"今日天晴"。第三个是"脚还疼不疼"——那天晚上她自己写的,没让女王教。她把这行字写在木板上递给女王的时候,女王看了很久,然后她写了一个新字在底下。字很简单:三个竖,一横。沈渡查了查她之前整理的音标表,拼出来是"良"。

      良。好,不疼,一切都好。

      但沈渡知道她在说谎。女王膝盖的水肿消了,但晨僵依然明显,每天早上醒来时手指弯曲困难,要捂在热布上小半个时辰才能活动开。沈渡换过几次方子,黄柏和苦参的量调了又调,第三罐红色粉末她一直没敢用,但女王夜间依然会间断地发低烧,热度不高,只是持续不退。她正一点点磨损下去,像一块被溪水日夜冲刷的石头,表面看着还是那块石头,但棱角已经圆了,薄了。

      沈渡发现了一件更让她不安的事。每天早上她醒来时,总能感觉到女王的手指正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那动作极轻,轻到她如果不是醒来恰好睁眼,根本察觉不到。女王闭着眼,呼吸平稳,但食指尖端压在她的腕内侧,像是在数她的心跳。沈渡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没问。

      那天午后,雨很大。雨点砸在麻纸窗上,发出沉闷密集的碎响,像有千万粒豆子同时爆裂。暗室里光线更暗了,油灯从午后就点着,映得四壁帷幔一片昏黄。

      沈渡坐在榻边,正在整理她的草药包。女王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一块新木板,炭条握在指间,但没有写字。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沈渡整理草药的侧脸上。过了很久,女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她用的是倭语,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让沈渡听懂。

      沈渡抬起头。她听懂了几个词:"梦"、"铜镜"、"雨"、"你"。她歪了歪头表示没全懂。女王没有重复那句话,而是拿起了木板,开始写。她写得很慢,炭条压得比平时重,写完之后没有直接递给沈渡,而是先看了几秒,像在检查有没有说错话。然后她把木板转过来。

      沈渡接过去。上面写着:

      「我十七岁那年,铜镜第一次起雾。雾里有一个背影,穿着白色的、奇怪的衣服,头发比你短,在低头写字。我看不清脸。后来每年冬天都梦见一次,梦见那人在一所很大的、明亮的屋子里,站在一个发光的方形盒子前面。那盒子里有许多我不认识的字。再后来梦见你的脸一次比一次清楚。去年冬天梦见你站在一条很长的白色的路上,朝一个很亮的地方走,没有回头。」

      沈渡拿着木板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她没有看女王,她看着木板上的字迹,最后一个"头"字的收尾拖了一道,炭条断了,留下一条浅灰色的虚痕。窗外的雨声忽然间变得极远,像隔了整条河道。

      她终于知道女王每天早上为什么摸她的脉搏了——在数她是不是还在。

      沈渡把木板放在膝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榻沿,坐在女王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女王握着炭条的那只手握住了。炭条从女王指间滑落,咕噜滚到榻边,掉在地上。女王没有低头去捡。

      沈渡把那只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写:"那亮的地方,是什么颜色?"她写了一笔,女王就在她掌心回一笔。沈渡写:你梦见的那个亮处——她写了"光"和"色"两个字。女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写:"白。很白。到处都白,看不清东西的白。"

      沈渡合拢了手指,把那只手攥紧了。她忽然明白那个"很白的发光盒子"是什么——是实验室的无影灯。那条很长的白色的路是走廊。她没有回头的背影,是她穿越那天离开实验室去取勾玉的背影。女王在梦里看见了她离开。在十七岁时就看见了,每一年的梦都离她更近一点,像一面镜子逐年擦亮,直到她看清了沈渡的脸。

      "我不会走的。"沈渡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她确信女王听见了——因为那只手没有抽回去。沈渡侧过头,看见女王的脸正偏向她这一侧,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水光。那不是泪,只是眼眶湿了一线。窗外的雨更大了,有人在走廊里奔跑,木屐踏过石板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沈渡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很想做一件事。她凑近了。近到能看见女王睫毛上沾着的、细密的湿气。近到能感受到女王呼出来的、微潮的、带着药味的呼吸。她的额头抵上了女王的额头。额头贴额头,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她感觉到女王的睫毛扫过她的颧骨,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她的极近处闭上了。女王没有躲。沈渡也没有退。

      她们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在雨声里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火苗矮了一截,久到沈渡的呼吸和女王的呼吸混成了同一道起伏的频率。然后女王开口了。她的唇离沈渡的唇只有一指宽,用极轻极哑的倭语说了三个字。沈渡听不懂那三个字的意思,但她记住了那三个音节的升降调——第一个下沉,第二个平,第三个上扬,像一只在雨夜里落在窗沿上的鸟抖干了翅膀。

      后来她花了很久才从侍女口中拼出那三个字的含义。那是:"别忘了我。"

      沈渡没有忘。她也没有走。至少在那个雨夜,她握着女王的手坐在暗室里,听了一整夜的雨声,直到麻纸窗上的雨点声渐渐稀了、停了。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穿过湿透的麻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光。

      沈渡低头看着那片光,又侧头看着靠在她肩头睡着了的女王的脸。那张脸上的斑痕在月光里变成了一朵暗红色的、收拢的蝶。沈渡伸出手,指尖悬在蝶翼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她怕这一碰,蝶就醒了。

      暗室里只剩下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和窗沿上残雨落下的、最后几滴水珠砸进泥土里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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