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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渠

      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沈渡的草鞋在泥地里打了三次滑,第三次差点整个人摔进水田时,走在前面的女王忽然停下来,返身朝她伸出了手。沈渡扶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站稳了,草鞋底下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额头差点撞上女王的下巴。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挤压到呼吸可触的范围内。女王偏了偏头,沈渡看见她颈侧的斑痕在日光下红得更深了,边缘那层金色光泽在逆光里像烧红的铜。

      "……没事。"沈渡说,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女王手腕的那只手。

      女王没有立刻转身。她看了沈渡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日光下清透得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石子——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拔了两根长而韧的草茎,蹲下来,动作利落地把两根草茎交叉拧成一股,绑在沈渡的草鞋底上。绑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示意沈渡再走两步。沈渡走了两步,果然不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两道草茎编的简易防滑带,又抬头看着女王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道背影白衣宽大,走得稳而快,沈渡注意到她的步子比早上从殿里出来时慢了——膝盖还是疼。但她走得快,快到没有人敢叫她停下。

      又走了一刻钟,她们到了。那是一条窄而长的土渠,从北面山丘方向蜿蜒下来,渠岸在中间偏南的位置塌了一大截,褐色的泥水正从缺口处往外漫,淹了渠下那片低地的庄稼。十几个赤膊的男人站在泥水里,用竹筐装土往缺口里填,但水流太急,土筐下去就被冲散了。渠岸上站了更多围观的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抱着陶罐的妇人,神色焦灼。

      人群看见女王来了,哗啦啦跪了一片。沈渡站在女王侧后方,看着那些头顶——黑压压的、低垂的、没有人敢抬起来看女王的脸。女王没有让她们起来。她走到渠岸边站定,目光扫过那段塌陷的缺口,眉头微微蹙着。她问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几句话,男人跪在泥水里回答,声音抖得厉害。沈渡听不太懂,但她看清了女王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那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她在实验室面对一只失控的培养皿时脸上也会有同样的神色:快速评估、寻找可控变量、计算下一步动作。

      沈渡凑近了去看那段塌陷的渠岸。她蹲在缺口边上,用手指戳了戳塌陷处露出来的土质断面。表层是湿软的黏土,往里是砂质,再往下——她挖了一块出来捏在指间捻了捻,沙粒粗粝,松散。基础不牢。这个缺口不是被水冲垮的,是下面那层沙土被暗流慢慢掏空了,表层黏土失去支撑才塌的。女王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示意她解释。沈渡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三层横线:上面黏土,中间砂石,下面水。她在砂石层画了两个箭头。女王看着那两个箭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跪在泥水里的那几个男人说了几句话。她说话的语气变了,比刚才快,比刚才硬。男人们听完立刻站起来了,不再往缺口里填土,而是绕到缺口上游的方向,开始挖一条新的、浅的引水沟,想把主渠的水先分走一部分,降低缺口处的水压。

      沈渡蹲在岸上看着他们挖,心想她的意思传达到了。女王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膝盖曲着,手搁在膝上,姿态看着随意,但沈渡注意到她的右手正轻轻捏着自己的左膝外侧——那里有一条细长的、紧绷的肌肉线,是膝盖疼的时候人体会下意识按揉的位置。沈渡挪过去,蹲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还疼?"

      女王转头看她。阳光直照在女王的脸上,沈渡第一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看清楚她的五官。她的鼻梁比倭人通常的稍高,鼻尖微微翘起,眼窝深邃,眼尾上挑的弧度在日光下更明显,像某种山间夜里出没的、细眼尖颌的小兽。她的嘴唇依然干,但比前两天多了些血色,下唇那道竖裂上结的痂已经半脱落了,露出底下新长的、嫩粉色的皮肉。

      女王没有回答"还疼"的问题。她抬起手,指腹蹭了一下沈渡鼻尖上沾的一粒泥点——是刚才蹲在渠边戳土时溅上去的。蹭完了,她收回手,指尖上那粒泥点还在,她垂眼看了看,用另一根手指捻掉了。沈渡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在渠边待到太阳偏西。缺口下游的水位降下来了,新挖的引水沟起了作用,男人们开始重新填固主渠,这次在砂石层加了更多的石块夯底。女王的膝盖僵得坐不住了,沈渡第三次劝她站起来走动一下,她终于听了一次,起身沿着渠岸慢慢走了一段。沈渡跟在她侧后方,看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上沾了泥点,袖口湿了一截,头发被风吹散了,垂了几缕在脸侧。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万人跪拜的女王。

      但她走在渠岸上的时候,那些干活的男人们会下意识让开道路。抱陶罐的妇人们会低下头。远处田埂上玩耍的孩子会停下脚步,退到路边,安静地看着她走过去。沈渡走在那个影子里,裹着那件深青色的袍子,闻到风里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正在习惯这个世界。习惯草鞋底上女王给她绑的那两道草茎,习惯酸而咸的腌野菜,习惯暗室里那盏永远续油的青铜灯。她正在习惯走在一个两千年前的背影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那道白衣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沈渡的草鞋没再打滑,但她走得比来时慢。女王的膝盖撑不住了,步子明显拖了后腿,但她撑着不让人扶。沈渡走在她身侧,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走得很近,近到如果女王踉跄,她可以在一息之内接住她。

      女王踉跄了。在走到殿门口最后一段石板路时,她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沈渡一伸手正好接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两个人都停住了。沈渡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麻衣能感受到她脊柱两侧那两条细长的肌肉线——硬而薄,带着微温的紧绷。女王的手搭在沈渡小臂上,指节用力,攥了三息,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站直了,退开半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沈渡注意到她退开之前,掌心里多了什么东西——女王塞进来的,薄薄的,带着体温。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小小的、被磨过的绿色勾玉。和女王耳垂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一对。沈渡攥紧了那枚勾玉,跟在女王身后走进了殿门。

      进了暗室,女王已经侧身躺在榻上了,面朝墙壁,白衣没脱,只脱了鞋。沈渡坐在榻边的地上,把勾玉拿出来在油灯下看。绿色的,半透明,表面被手指长期摩挲过,棱角都磨圆了,触手温润。她把它系在自己颈间的麻绳上,贴着锁骨下方,藏在衣领里。冰凉的石头刚贴上皮肤时激了一下,很快就被体温暖透了。

      沈渡侧头看向榻上那个蜷着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自己都怀疑对方听不听得见。"你给我的东西,我戴着。"她用的是汉语,但她知道女王听不懂。榻上那个背影没有动,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沈渡注意到她蜷着的膝盖微微松开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半寸。然后那只搁在枕边的手,悄悄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沈渡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扣拢。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暗室里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和窗外远处的虫鸣一道,慢慢沉进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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