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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烧

      沈渡是被一阵急促的铜铃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帷幔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鱼肚白浸了一层薄墨。她发现自己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侧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榻沿,右手还搁在榻上。但那只手是空的。女王的指缝间是空的。

      沈渡猛地抬头。

      卑弥呼侧躺在榻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呼吸很浅,浅到沈渡几乎看不出她胸口在起伏。白衣散开了半边,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在灰蓝的晨光里泛着不正常的热红,连没长斑痕的地方都透着薄薄的粉。沈渡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烫。比昨天烫得多。

      沈渡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女王耳后的大动脉上。脉搏快而浅,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她立刻站起来,但双腿因为坐了一整夜早就麻木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榻沿站稳,用力跺了两下脚等血液回流,然后冲到门口掀开帷幔。外面站着那个年轻侍女,正捧着一只陶盆,被沈渡突然冲出来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沈渡抓住她的肩膀,语速极快地说了几个词。侍女听不懂,但沈渡的表情和动作让她明白了——她朝殿内望了一眼,看见女王蜷缩的姿势,脸色变了,手里的陶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转身就跑。沈渡回到榻边,重新把麻布浸了冷水,叠成条,敷在女王额头上。她掀开女王的衣领查看斑痕——颜色比昨天深了,边缘更红,像被火烧过的瓷器底部。她用手背贴着女王的胸口试温,隔着薄麻衣都能感到那股蒸腾的热气。

      "你醒着吗?"她低声问。声音很哑,尾音有点抖。

      女王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榻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沈渡把那只手握住,女王的手指立刻扣了上来,力道很轻,但确实扣住了。

      侍女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年长的女人,穿着深褐色麻衣,头发盘在头顶,插着骨簪和玉饰。她们的手上端着陶罐、干草束、还有一只活着的小鸡。沈渡看了一眼那三只罐子里的东西——黑褐色药渣、某种干枯的蕨类叶片、还有一只小白瓷瓶里装着的暗红色粉末。她凑过去闻了闻。第一罐是黄柏和苦参,清热燥湿,方向没错。第二罐是艾草,外用熏蒸也行。第三罐她闻不出来,但舔了一下尝——苦中带涩,舌根发麻,像某种含有生物碱的根茎。

      那三个年长女人看见沈渡凑过来闻药尝药,脸色不太好看。她们用倭语对侍女说了几句,语速快而低,沈渡只听懂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鬼道"。那词她听过,在卑弥呼的木板上见到过。"鬼道"就是巫术、神道、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她们在说,这个外来女人不该碰女王的药。

      侍女瑟缩着不敢动。沈渡看着她,又看看那三个女人,深吸一口气,做了她这辈子最出格的事情。她转身走回榻边,用那条冷麻布重新敷上女王的额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女王的手从被子里牵出来,十指交握着放在了榻沿上。那三个女人的呼吸同时凝了一瞬。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女王的手指是主动扣回去的。那力道很浅,但确实是扣住的。

      空气僵持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其中一个年长女人开口说了句什么,语气缓了一些,但依然紧绷。侍女小声翻译——她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在木板上递给沈渡:"由她。"

      沈渡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榻上闭着眼、睫毛微颤的卑弥呼。女王没睁眼,但她扣着沈渡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沈渡的指腹。那一下太轻了,轻到没人能看见。但沈渡感觉到了。

      她转头对那三个女人做了个手势——把药留下,人出去。侍女犹豫了一下,拉着三个女人往外走。最后出去的侍女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信任。她替沈渡把帷幔重新合拢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卑弥呼。还有一只被留下来但没人会杀的小鸡,在角落里歪着头啄自己的爪子。沈渡跪坐在榻边,把浸了冷水的麻布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她开始翻那些陶罐。黄柏和苦参合用是中医退热的思路,可以用。艾草她留到晚上熏蒸用。第三罐那个红色粉末她不敢用,放在一边。

      她缺两样东西:退热的宽叶草药,和一块干净的布做湿敷覆盖层。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向门口,掀开帷幔朝外喊了一声。侍女还没走远,小跑回来。沈渡指了指地上的一种宽叶野草——她昨天在进殿路上瞥见过那种草,叶面大而厚,揉碎了有清凉气味,大概是某种本地薄荷的变种。侍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立刻点头跑开了。

      沈渡回到榻边。她端起那罐黄柏汤药,用木勺搅了搅,凑在嘴边吹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汤晃动的声音和角落里小鸡偶尔的咕咕叫。她舀了一小勺想喂给卑弥呼,但女王的双唇紧闭着,嘴角微微绷紧,像是陷入了某个不好的梦。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她知道该怎么做——用拇指轻轻压开下颌,把药液顺着嘴角灌进去。她在急诊科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操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榻上这个人不是急诊室里的陌生病人。她是一个在黑暗里用鼻尖碰过她手背的人。

      沈渡咬了咬牙,还是做了。她用拇指轻轻抵住女王下颌拐角处那块柔软的地方,稍微用力,女王的唇便启开了一道缝。沈渡用另一只手把药勺送进唇缝里,倾斜,等那口深褐色的苦汁慢慢流进去。她看见女王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她又喂了第二口。第三口。

      她收回手的时候,拇指上残留了女王的唇温。比她的指尖烫,湿而软,她垂下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拇指,然后飞快地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

      半碗药喂完,沈渡重新换了冷麻布,覆上额头。她坐在榻边,握着女王那只发烫的手,感觉到手掌里薄薄的汗意。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女王梦见过她。很多次。那铜镜,那勾玉,那个让她穿越过来的媒介。如果那个梦是真实的,如果女王真的在某种层面上"预见"了她的到来——那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会走?她在梦里看见过沈渡离开的画面吗?

      沈渡握紧了那只手。女王的眉头皱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那声音很细,像一片薄冰被压裂的声响。沈渡凑近她的唇边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那声音太轻了,气流拂过她耳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白……"

      白衣。白布。或者别的什么。沈渡听不懂。但那个音节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女王在梦里喊的,或许不是"白",而是"别"。

      别走。

      沈渡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榻沿的木框上,只留手还紧紧握着那只发烫的掌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模糊的音节而眼眶发酸。她是个科学家,三十一年的人生里几乎没为什么事情掉过泪。但现在她低着头抵着木框,睫毛上沾了一点潮湿的、不属于汗液的东西。她在心里说:我不走。我还没治好你。我还没问清楚你梦里的我是什么样的。我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你在黑暗里碰我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比实验室安全。

      外面天亮了。铜铃重新响起来,日光透过三重帷幔渗进来,变成一层温和的、橙黄色的昏暝。卑弥呼的呼吸渐渐稳了,额头的热度退了一点,从滚烫变成了微热。沈渡抬起头,伸手重新探了探她的脉搏。比刚才慢了一些。她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衣领后面全湿了。

      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起身想去找点水喝。刚站起来,袖子被什么轻轻扯住了。她低头——女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她袖口边缘的一小块麻布。力道很轻,轻到随时可以滑脱。但确实夹住了。

      沈渡蹲回去,侧过头看女王的脸。那张脸依然白得透明,睫毛闭着,呼吸平缓,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没舔干净的黑褐色药渍。她没有睁眼。但她夹住沈渡袖口的那两根手指没有松开。

      沈渡重新坐了下来。她把那只袖子放在榻沿上,自己坐在旁边,没有再起身去找水。角落里那只小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缩着脖子靠着火盆的余温,毛茸茸的一团,像一捧浅褐色的、会呼吸的灰烬。

      沈渡侧头看着榻上的人,看着那两根夹住她袖口的手指,忽然想笑。三十一岁了,最让她动心的事居然发生在两千年前,一个她连语言都不通的女人,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袖子。她伸出手,轻轻把那两根手指从袖口上摘下来,然后重新放回自己掌心里,十指扣拢。

      窗口有一缕真正的日光,不知道从哪道帷幔没合严的缝隙里钻进来,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窄路。沈渡看着那道光,心想:如果她能走进去,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个白炽灯闪烁的世界——她大概不会。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侧,闭眼之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和那只快要熄灭的火盆能听见。

      "我好像完了。"

      窗外,日光又亮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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