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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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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触
沈渡是被指尖碰醒的。
那触感极轻,轻到她以为是梦里的一片羽毛擦过眉骨。但紧接着第二下——更轻——落在她颧骨上,像有人用指尖确认一件东西是否还在原处。
她猛地睁眼。暗室里仍然是那种恒定的、介于黄昏与深夜之间的昏暗。油灯快燃尽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在青铜灯盏里苟延残喘。她侧躺的姿势没变,枕着那只粗陶碗当作临时枕头。一个人影蹲在榻边,离她很近。
近到沈渡能看清她琥珀色瞳仁里那点豆大的火光。
女王没有戴勾玉。她的头发披散下来,比白天更凌乱,有几缕黏在嘴角和脸颊上,像是从睡梦中直接起身,没来得及梳理。她的面色比昨天更白,白到眉心那道竖纹几乎成了脸上唯一的颜色。她看着沈渡,眼珠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刚从一个很深的噩梦里浮上来,还没分清面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沈渡撑着胳膊坐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女王的额头——职业反应,判断是否发热。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醒,睫毛上还带着睡意,头发应该乱得不成样子,嘴角或许还印着枕头的压痕。她在女王面前是这样一副未及修饰的、毫无防备的模样。
女王没有等她的手落下来。她先伸出了自己的手——极轻地,用指腹拂掉了沈渡耳侧沾着的一根碎发。那根碎发是被陶碗边沿压断的,粘在皮肤上,女王把它捻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合拢了手指。
沈渡嗓子发紧。她清了清喉,问:"你怎么了?"
话出口才想起来对方听不懂。她转而摸向榻边矮几上的木板和炭条,但女王按住了她的手背。女王的掌心是干的,微凉,覆在沈渡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覆着。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又指了指腰后,做了个蜷缩的动作。
沈渡懂了。关节疼。腰背僵硬。晨僵,典型的狼疮关节症状。
她立刻翻过手,掌心朝上,反握住了女王的手腕。没有挣脱。沈渡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比划:膝盖?女王点头。沈渡的拇指按在女王手腕内侧——脉搏,快,细弱,她默数着,跳得比她预想的急。
女王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渡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沈渡的拇指压在脉门处,指腹下的血管突突地跳,沈渡没松手,反而把四根手指都扣了上去,把那只细瘦的手腕整个圈住了。女王的手腕太细了,她的大拇指和中指几乎能环拢一圈。
"你得躺下。"沈渡用口型说,然后扶着女王的手臂让她坐到榻沿。女王没有反抗,顺从地侧躺下来,膝盖微微蜷向胸口。她的白衣被睡乱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颈侧那片蝶形斑痕。沈渡重新打了热水,用干净的麻布浸透了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女王蜷起的膝盖上。热布贴上去的时候,女王全身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鼻子里呼出极长的一口气。她闭上了眼。
沈渡坐在榻边的地上,和她平齐。女王闭着眼躺着,沈渡隔着两步的距离坐着,两个人之间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沈渡能听见女王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比刚才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稳了。她看着女王的脸。暗处里那张脸更小了,嘴唇干裂的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皮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眼尾分叉。睫毛合拢的时候像两把收起来的深色小扇,根部有细微的、被汗浸湿的痕迹。
沈渡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背贴了一下女王的额头。微热。不算烧,但比她自己的体温高一些。女王没有睁眼,但她的脸往沈渡的手指方向偏了半寸——像一个在暗处寻找光源的人,下意识地循着热源调整了姿态。
沈渡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有抽回来。她让那根手指停在女王颧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也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女王皮肤表面的那层热气,极薄的一层,像隔着一片呼吸的距离。女王闭着眼,睫毛没动。但她蜷在胸前的膝盖松开了一点。那只被沈渡握过的手腕从袖口滑出来,搁在榻沿边缘,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沈渡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写:「还疼吗?」
她写完,没有递过去,而是把木板放在矮几上,自己重新坐回地上。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女王翻了个身,面朝她这一侧,眼睛睁开了。琥珀色里有一点湿润的光,像夜里起了薄雾的湖面。她伸手拿过木板,看了一眼,在下面添了两个字:「还有。」
还有。字迹歪了,像是没力气运笔。沈渡接过木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做了一件她事后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女王露在袖外的那只手上。掌心贴掌心。中间没有任何阻隔。女王的手凉,她的手热,温差让两只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女王没有写回话。她只是把五指合拢了,扣住了沈渡的指缝。动作很慢,慢到沈渡有足够的时间抽回去。她没有抽。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隔着两步的距离,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在矮几上方交握着。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铜铃响了两声。沈渡下意识想松手,但女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沈渡就没再动了。脚步声远去了。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彻底燃尽了,最后一粒火苗跳了一下,熄灭。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沈渡感觉到那只手在黑暗里更紧了一些。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是女王的鼻尖。她探过身来,在一片漆黑里,用鼻尖碰了碰沈渡手背上凸起的指节。
那是一个比亲吻更轻的动作。轻到沈渡不确定它有没有发生。但她确信自己呼吸停了的那三息里,女王的鼻息拂过她的手指,温热,微潮,像一只在夜里试探水温的蝶。
"……疼。"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极轻,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倭语,但沈渡听懂了那个词的音调。她以前在文献里读到过这个词的发音。
她反握紧了那只手,在黑暗里侧过身,把自己整个人移到榻边,肩膀抵着榻沿。她侧头,额头碰到了女王散落在枕上的发梢。她没开口,没写木板,只是在黑暗里把那只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脸侧,让女王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女王睡着了,那只手的拇指动了一下,轻轻刮过她颧骨的弧度。极慢,像在用指尖描一幅看不见的拓片。
沈渡闭上眼。她在想一件事:她在现代活了三十一年,谈过一次恋爱,分过一次手,从来没有哪个人像现在这样——只用一个指腹的动作就让她心口发酸。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在女王的掌心慢慢地画了两个汉字。她用指头当笔,在自己掌心里写一遍,然后印过去。笔画简单。是她的名字。"渡"。
女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动了。女王用炭条写惯了字,指腹的力道微重,一笔一划,在她掌心里画了三个笔画。那个字沈渡不认识,但她猜到了。女王的名字。
卑弥呼。三个音节,在黑暗里被拆成三个笔画。沈渡把那只手重新握在掌心里,温度慢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多一些。
窗外夜鸟又叫了一声。这次她没有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