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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启程荆沅 桂花藕粉 ...

  •   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云簪在这段时间内把那几本关键底册又翻了一遍,走之前把旧档房的钥匙交给了孙永顺,交代他说,“我去办趟公差,回来之前别让人动我抽屉里的东西”。
      临走前一天,她把官服和乌纱帽叠好收进箱底。等她回来,依旧是风光的云大人。说不定在路上立个功,狗皇帝高兴了还能给她升个官。
      城门刚开,街上还没什么行人,云簪提着一个青布包袱,在城门口跟裴故言和赵一碰头。
      裴故言换了一身质地寻常的深灰色长衫,只在腰间挂了一个绣工雅致的香囊。看着也只是个家境不错的读书人。
      不显富,就不露态。
      他上下打量着云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先把这个别上。”
      云簪低头一看,他递过来一枚银簪,簪头雕了一朵梅花。
      “……这是?”
      “丫鬟也得有件首饰。”裴故言语气极为平淡。
      云簪接过那枚簪子,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别到了发间。
      这还是她第一次戴簪子。
      裴故言的目光在她脸上滞留了几秒,睫毛微微一颤,察觉到自己的怪异之后,立即将头扭至赵一面前。
      赵一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灰色短褐,肩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短刀。毕竟他平时也是这个身份。
      三个人并排走出城门时,云簪忽然意识到……他们这组合,一个公子,一个丫鬟,一个随从。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呀。
      “启程荆沅!”云簪背着包袱,蹦蹦跳跳地喊着。
      旁边两人并未管她,像是已经习惯了。
      虽说这次主要任务是肃清地方贪污腐败的官员,但云簪没办法不把这趟旅程当作旅游,心里激动得紧。
      ---
      出了京城地界,换了水路。
      他们在城外一处渡口雇了一艘不大不小的民船。
      船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不爱说话,只闷头撑篙。船舱不大,裴故言坐在最里面靠着船壁,赵一蹲在舱口,云簪坐在另一侧,靠着舱板,把提前备好的干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两岸的景色渐渐从京郊的灰墙柳树,变成了大片平坦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
      “公子,你饿吗?”云簪将干饼掰了一块递给裴故言。
      他睁开微眯的眼睛,摇了摇头。
      “吃不惯。”
      云簪拿着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我们出门在外也不方便带一些山珍海味呀……公子,你就当是维持人设了。”
      裴故言微微皱眉。有时候他真觉得云簪说话挺逗的。
      “这饼太干了。”
      “……这是干饼,它当然干啊。”
      她最终把那半块饼往回收了收,自己咬了一口,又看了看他那副毫无波澜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出门在外,是打算靠喝西北风撑到荆沅吗?”
      裴故言没理她。
      船行到第二天傍晚,靠了一个叫柳塘的小渡口。
      赵一上岸买了几块刚出锅的烤红薯。三个人就坐在码头边的木桩上,剥着红薯皮。
      云簪手里那根红薯烤得极烫,她来回换着手,才勉强剥开一块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果然……无论被烫多少次,都还是会选择在最烫的时候咬一口。”
      裴故言垂眼一笑。
      “公子,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这叫飞蛾扑火,死也甘愿!”
      赵一只是一边吃着红薯,一边默默将这些尽收眼底。这云簪可真是不怕死啊,他真心有点佩服她。
      接下来几天,船走走停停。
      有时候赶上热闹的镇集,裴故言会下船走一段,云簪跟在他侧后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赵一始终落在五六步外的阴影里,不靠太近,但也不至于跟丢。
      路过的镇集上,有人在卖新摘的莲蓬。裴故言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云簪见状便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捧,递到他手边:“公子,解暑。”
      裴故言看着那捧湿漉漉的莲蓬,剥了几个扔进嘴里,没有做任何评价。
      他只是把剩下的莲蓬递给了她,然后扔下一句话,“剩下的别浪费了。”
      云簪接过去,剥了一个莲子,把那层微苦的芯子掰掉,塞进嘴里,莲子的清香瞬间在口中迸发开来。
      她有些感慨地看向远处的河道:“这日子过得真舒坦……我都快忘了我是来干嘛的了。”
      裴故言没看她:“日子照旧,只是换了个方式。”
      “哪种方式?”
      “丫鬟方式。”
      云簪噎了一下,感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五天傍晚,船拐进了一条较窄的支流。
      两岸的房屋渐渐多起来,码头上能看到停泊的货船和堆叠的麻袋。
      空气里水汽变重了,混着一点点谷物的气息。赵一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色的城墙轮廓:“荆沅到了。”
      船靠岸时天色正在慢慢变暗。
      码头上的挑夫们还在扛着麻袋来回跑,脚步声在木栈桥上咚咚作响。
      云簪踏上码头时,脚下那块木板松动了一下,她微微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裴故言的手臂,随后立马缩回。
      裴故言没有躲开,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脚,用命令的口吻:“站稳点。”
      她抿着唇,乖乖点了点头。
      三人在城中的“”平安客栈”落了脚,赵一找老板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云簪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房间不大,窗子临街。
      刚放下包袱,门口传来一声轻响,赵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楼下老板娘送的。”
      云簪低头一看,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汤面上飘着几颗干桂花和红枣。
      她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赵一,以前没发现你还是个暖男啊!”
      赵一鼻尖溢出一声轻笑。
      这可不是老板娘送的,是当今圣上。
      云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藕粉,小心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真好喝!不过这老板娘不怕亏本吗?”
      ---
      裴故言坐在房间里,缓缓吹着热茶。
      “属下已经将藕粉送给了云姑娘。”赵一双手抱拳,向主子汇报。
      “嗯。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您是个暖男。”
      裴故言刚喝了一口茶,听完这话立马呛了出来。
      他摩挲着杯壁,缓了足足好几息,才把喉咙里那口呛出来的茶气压下去。
      “……暖男?”
      裴故言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赵一,眼神里带着一股求知欲,“暖男……是什么意思?”
      赵一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怎么翻译。
      “……大约是夸您心细体贴的意思。”
      裴故言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赵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很难想象赵一是怎么转述出来的。
      ——————
      夜深了,整条街安静下来。
      同一时刻,城西粮仓的偏院里,一盏油灯被重新点亮。
      刘啸通坐在灯下,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衫,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通判大人,京城那位大人的信,已经到了。说是……圣上似乎已经察觉此事,怕是安排了人来荆沅。”
      刘啸通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吹了吹灯盏上跳动的火苗,过了片刻才开口:“近日可有外地人入界?”
      “倒是有三个。一个少爷,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随从。”
      “丫鬟?”刘啸通微微眯起眼,“一个公子出远门,不带书童不带长随,带个丫鬟?”
      “属下也觉得奇怪。”
      刘啸通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不管是来查账的,还是来看风景的……既然进了荆沅,那就得按我的规矩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灰衣人:“粮仓那边的事,暂时不要动。等他们摸到粮仓附近再说。那位大人既然想引他们来,就让他们自己走进来。”
      “那何广财那边呢?”
      “让他这几天把手脚放干净点。”刘啸通的声音低了几度,“那个仓大使是个不省心的东西。如果他们真是冲账目来的,一定会先咬住何广财不放。”
      灰衣人点了下头,没有再问,转身退出了偏院。
      刘啸通把灯盏重新拨暗,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轮薄薄的下弦月。
      他知道,荆沅这潭水,马上就要开始搅动起来了。
      ——————
      翌日清晨。
      荆沅的空气比京城要潮湿得多。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正蹲在屋檐下啃烧饼。
      云簪推开客栈的门时,看到裴故言已经站在门口的石阶下了,手里没有拿东西,正看着街对面那家粮铺卸货。
      他今天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看着比昨天更像个出门办正事的少爷。赵一照旧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刚买的一包炒米。
      “公子起得真早。”云簪走过去,自然地落后他半步,“今天什么打算?”
      “先吃早饭。”裴故言收回目光,转身往街口的汤面摊子走去。
      云簪和赵一跟上去,三人各自要了一碗热汤面。汤面分量很足,上面码着几片厚实的卤肉,汤底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云簪埋头吃了几口,觉得这荆沅的吃食确实比京城街边的要实在一些。
      裴故言吃得慢,但也没有剩。
      他放下筷子之后,把赵一叫到面前,吩咐了一句:“你去查一下,荆沅城里除了官仓,还有哪家私仓在大量囤货。”
      赵一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了早市的人流里。
      云簪放下碗,看着他:“公子怎么突然想查私仓?”
      “粮仓的账目可以改,私仓的货物不会凭空变出来。”裴故言站起身,把一枚铜钱放在面碗旁边,“既然你说湖广粮道的底册跟实际运力对不上,那多出来的粮食,总要有个去向。只要这些粮食没有凭空消失,那它们一定有地方存放。”
      云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官仓的账目有问题,最直接的证据往往不在官仓里面,而在那些跟官仓暗中往来的私仓里。
      两人在街面上缓缓走着。
      荆沅的街道不算宽,两旁的店铺大多是粮铺、布庄和杂货店。
      他们走过一家门口堆着空麻袋的铺面时,云簪放缓了脚步,侧过头多看了一眼。那家铺子的招牌已经有些斑驳,柜台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看起来生意不太景气。
      裴故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节奏明显放慢了一些,像是也在留意两旁的店铺。
      两人拐过一条巷口时,云簪忽然停住脚步。她看着巷子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旧木牌,木牌边缘被磨损得很厉害,像是常有人用手反复摩挲过。
      “公子,您看那个。”她抬了抬下巴,“那扇门不像住家的,也不像商铺。门上那块牌子没有字,但看起来很旧——不像是风吹日晒的那种旧,反倒像是被人常年用手接触磨出来的。”
      裴故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你观察得倒细。”
      “观察不细致还能在这行混饭吃吗?……”云簪又习惯性地小傲娇了起来。
      裴故言没有说话,但那片刻的停顿,像是也在记下这个位置。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那扇门,而是沿着巷口继续走了一段,绕了个圈,从另一头回到了客栈所在的街上。
      客栈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看到他们回来,热情地招呼了一句:“公子和姑娘一早出去逛了?荆沅这小地方,倒也没什么好逛的。没啥大铺子,倒是码头那边有两家老字号粮行,开了几十年了。”
      裴故言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老板娘家这附近,有什么平常夜里还亮着灯的铺子吗?我有个朋友托我捎点南边的货,怕是不大好走官道。”
      老板娘听了这话,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扫:“夜里亮灯的铺子……倒是有几家,不过都是做些纸墨生意的,做不了大买卖。公子要是想找大宗货物,怕是得去码头那边的牙行看看。”
      云簪在一旁听着老板娘那极其自然的语气,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话。
      裴故言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带着云簪上了楼。
      进了房间关上门,云簪才开口:“公子,刚才老板娘说的‘码头牙行’,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裴故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重要的是,她提到‘夜里亮灯’的时候犹豫了,心虚就说明这地方夜里确实有人走动,而她知道。”
      云簪点点头。两人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
      清晨的日光慢慢升高,赵一带着消息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混杂着一股鱼腥和油烟气的味道。
      赵一先在门槛边站定,等裴故言侧过身看向他,才开口道:
      “城西有两处动静不对的地方。”
      赵一的汇报极简,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处是码头牙行后身,门面挂着‘通运货栈’的旧牌,门前停的车马痕迹很新,不像久不开张的。另一处在旧城区深处,临着一条死巷,白天大门上着锁,门口没有招牌。但那门缝底下,渗出来的谷壳味很重。”
      裴故言没有说话,目光从赵一身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云簪在旁边接口问道:“你靠近看了吗?”
      “靠近了。”赵一顿了顿,“死巷那边门缝下,有一片磨得发亮的青石砖。是常年有沉重车轮碾过留下的痕迹。白天关门,夜里运东西——那间私仓的粮食,恐怕不是靠正规路子收的。”
      云簪安静了片刻,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我们岂不是要扮作商贾?否则他们不会跟我们交易的。”
      过了两息,裴故言开口问赵一:“码头那家通运货栈,白天有人出入吗?”
      “有。但管事的人看着不像本地人,说话带江都那边的口音。”
      裴故言听到“江都”两个字时,目光微动,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随即归于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私仓这件事,先放着。我们今天晚上先去牙行看看。”
      云簪和赵一都点了点头,然后退出了他的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启程荆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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