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3、暗恋（1） 不见天日的

　　——【好不容易博取的机会，你舍得拱手让人吗？夏涩回答的是：“因为舍不得，所以才不会去想，再回头去看一切，都会变味的”】

　　夏涩迅速收回了手。

　　她垂着眼睫，并没有脸红。

　　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到。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池澈川翻开那本笔记。

　　字迹清秀有力，反而透着股韧劲。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思路，甚至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出了易错点，比赵老师上课讲的还要细致三分。

　　“这上面写的，比老赵讲得好懂。”

　　池澈川指尖停在一道复杂的语法填空题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夏涩，你这英语要是能考90以上，年级第一的位置我就坐不稳了。”

　　“那是你理科太差拖了后腿。”

　　夏涩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次月考你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没写，理综选择题错了三个，池澈川，你的总分比我低十二分。”

　　周围几个正在抄作业的男生忍不住发出“噗嗤”的笑声。

　　谁不知道1班的两大神话？

　　年级第一池澈川，天之骄子，英语接近满分，但理科总是差点意思；年级第二夏涩，内向的学霸，理科几乎满分，英语却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

　　这两人，简直就是老天爷造出来互相折磨……哦不，互相互补的。

　　池澈川也不恼，他单手转着那支黑色的水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看着面前的女孩。

　　“行，夏老师教训得是。”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推到夏涩面前，“作为交换，这本《高中物理竞赛题集》归你了，别客气，这是我林聿怀那…咳，这是我‘借’来的。”

　　提到那个名字，夏涩的目光扫过习题册封面上那个龙飞凤舞的“林”字。

　　林聿怀非常有洁癖，平时都不会让别人碰他东西。

　　这本资料书肯定是林聿怀视若珍宝的东西，能被池澈川拿来送人，足见他在对方心里兄弟的分量。

　　“我不需要竞赛题。”

　　夏涩看了一眼那本书，拒绝得很干脆，“我只需要你把必修三的单词背完。”

　　“啧，真无情。”

　　池澈川虽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那本物理题册收了回来，顺手将那本英语笔记珍重地放进书包最里层，“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早读课，我背单词给你听？”

　　这时候，一只大手拍在夏涩的后背上。

　　“哎哟喂！我说夏涩，你也太偏心了！”

　　苏茹芸大大咧咧地凑过来，她瞪圆了眼睛盯着池澈川手里的书包带子，嗓门亮得像个大喇叭，“刚才我找你借笔记你爱答不理，池神一开口你就双手奉上？这就是传说中的‘重色轻友’吗？咱们三年的革命友谊竟然抵不过一本英语笔记！”

　　夏涩被拍得后背发疼，眉头微微蹙起，转身看向苏茹芸，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是你上次把笔记借出去没还要回来的。”

　　“我那不是忘了吗！”苏茹芸理直气壮，随即目光一转，落在池澈川身上，嘿嘿一笑，“不过嘛，池神，既然你都收了夏涩的笔记，那以后她的英语作业是不是也得你包了？这可是‘互惠互利’啊。”

　　池澈川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苏茹芸，重新落在夏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的作业为什么要我包？”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自己写得那么好，我只是负责……检查而已。”

　　他说“检查”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夏涩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喧闹。

　　英语老师赵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是个年轻帅气的男老师，进门就笑道：“今天早读不读书了，咱们做个小测试池澈川，夏涩，你俩上来把昨天那个长难句分析一下，写黑板上。”

　　全班同学立刻发出一阵起哄声。

　　又是他俩！

　　夏涩站起身，路过池澈川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夏涩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黑板上那个长难句像是一团乱麻，从句套着从句，甚至是用到了生僻词汇。

　　对于理科思维极强的夏涩来说：……

　　她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赵老师昨天讲过的语法点，模糊不清，甚至可以说这个年级第二大学霸昨天的英语课上完全都没怎么听。

　　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这道题超纲了吧？”
　　“夏涩英语本来就不行，赵老师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夏涩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看不懂意思，那就用语法结构去硬拆。

　　主句、定语从句、状语……

　　虽然翻译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两个单词拼写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但她还是凭借着强大的逻辑分析能力，把句子的主干结构给硬生生地“拆”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词，她放下粉笔，指尖沾满了白色的粉尘。

　　“分析完毕。”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都看出来了，虽然翻译得不信达雅，但这结构分析得简直比标准答案还像标准答案，完全是用理科生的暴力美学在解英语题。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黑板上那略显僵硬但逻辑严密的板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夏涩同学这种‘解剖式’分析法……虽然很有创意，但在语感上还是欠缺了一些火候，不过，能在这种长难句面前不露怯，还能画出这么清晰的结构图，值得表扬。”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动静的池澈川：“池澈川，你来补充一下，顺便把这句话流畅地翻译出来。”

　　池澈川懒洋洋地站起身，手里还转着那支黑色水笔。

　　他走到黑板前，并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夏涩刚才写下的那些辅助线。

　　上数学课呢？

　　“噗。”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夏涩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有本事你别笑，你来写个更好的。

　　池澈川接收到她的视线，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在那几根冷冰冰的辅助线旁边，行云流水地写下了几个优美的英文单词，将整个句子串成了一句充满诗意的中文。

　　字迹潇洒飘逸。

　　夏涩垂下眼帘，看着两人并排在黑板上的字迹。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并肩”站在一起。

　　回到座位时，经过池澈川的桌边，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桌角。

　　夏涩坐下，趁着赵老师板书的间隙，悄悄展开。

　　纸条上是池澈川那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迹：
　　“结构分析满分，作为奖励，今晚晚自习前，必修三Unit 5单词，背给我听？背不出来，这本物理题册你就得收下。”

　　夏涩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把纸条夹进那本厚厚的英语词典里，正好压在“Destiny”（命运）这个单词的那一页。

　　晚自习前的这段时间，教室里的气氛总是有些浮躁。

　　赵老师前脚刚走，苏茹芸后脚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她瞥了一眼夏涩那本被翻得有些旧的英语词典，又看了看夏涩嘴角还没完全褪去的笑意，顿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苏茹芸眯起眼睛，像只嗅到了腥味的猫，“夏涩，你刚才上去板书的时候，我怎么觉得池神看你的眼神……嗯……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同学，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在看我的笑话。”夏涩头也没抬，手指在词典页面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平淡，“我刚才把‘subconscious’拼错了。”

　　“拉倒吧！”苏茹芸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拼错了，他早就当场给你纠正了，还会写纸条跟你打赌？我都看见了，那纸条上写的绝对是情书！或者是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夏涩动作一顿，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只是将词典合上，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必修三的单词书。

　　“不是情书。”她纠正道，语气认真，“是赌约。”

　　“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在晚自习前背完Unit 5。”

　　苏茹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天哪！你们学霸的约会方式就是背单词吗？这也太硬核了吧！那我呢？我算什么？电灯泡吗？”

　　“你是噪音来源。”

　　夏涩毫不留情地评价。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一阵穿堂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林聿怀走了进来。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

　　他手里拿着一瓶冰水，径直走到池澈川的座位旁，将水往桌上一放。

　　“你的水。”

　　林聿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正在背单词的夏涩，最后落在池澈川桌上那本被视若珍宝的物理题册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是我的书。”

　　池澈川正趴在桌子上转笔，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现在是我的抵押品。”

　　“你又要祸害谁？”林聿怀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祸害夏老师。”池澈川指了指前面正在跟单词死磕的背影，笑得一脸欠揍。

　　“她在跟我打赌，要是背不下来，我就得把这本宝贝题册硬塞给她，你说，她要是真收了，会不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林聿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夏涩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很专注，也很安静。

　　“她不会哭。”林聿怀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她会把你那张纸条贴到光荣榜上，标题就叫《论理科生的倔强》。”

　　池澈川：“……”

　　这兄弟就不能要！

　　“不过，”林聿怀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扔给池澈川，“这是你要的听力素材，特意找了英音版的，语速比高考快1.5倍，既然要互补，就别拿那种幼儿园水平的东西糊弄人家。”

　　不过话说回来啊……池澈川接住U盘，吹了声口哨：“哟，林大少爷这么贴心？看来我这兄弟没白当。”

　　“我是怕你丢人。”林聿怀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座，“别到时候连个单词都听写不明白，还得我来给你补课。”

　　前面的夏涩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跟“phenomenon”这个词做斗争。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小声念叨着发音。

　　对于她来说，这些字母的组合远没有物理公式来得亲切。

　　她的记忆力比较差，所以关于文科能背的东西，夏涩都是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而且还是一个超级大路痴！

　　但如果是为了那个“赌约”……

　　她想起刚才在黑板上，池澈川站在她身边。

　　那种感觉，应该是不会有人懂的。

　　“夏涩。”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伴随着椅子拖动的声响。

　　池澈川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双手撑在她的桌沿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还有十分钟晚自习就开始咯，夏老师，准备好了吗？”

　　夏涩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单词书往桌上一拍，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

　　“来吧。”她说，“开始听写。”

　　池澈川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又斗志昂扬的模样，差点没笑喷。

　　“好，”他直起身，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透着一股慵懒的性感。

　　“第一个词，”他开口，声音磁性而好听，故意放慢了语速，“Ambition。”

　　夏涩笔尖一顿。

　　野心，抱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了这个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