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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面镜子   天亮后 ...

  •   天亮后他们重新上路。
      塌方的路段阿笙找到了另一条路绕过去,虽然远了一些,但至少能走。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回到了南蚌村。阿笙先回家放下了拓印的宣纸和一些不必要的负重,然后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重新规划了路线。
      “昨天我们走的是东面那条路。”阿笙坐在柚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今天走西面。那条路更远,但能绕过山梁直接从河谷接近镜渡。如果骨镜真的离开了祠堂,它可能顺着河谷移动了。”
      “为什么是河谷?”
      “水。骨镜对水有某种依赖。1964年它消失之后,有人看到它漂在河面上。我爸猜测它的材质——人骨打磨的镜面——需要保持一定的湿度,否则会开裂。所以它倾向于待在靠近水源的地方。”
      顾言想起铜镜。铜镜放在祠堂角落里,祠堂地势较高,远离河流。但铜镜的镜面朝下扣着,没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也许骨镜就是用这种方式保护它留下的东西。
      西面的路比东面更难走。不是因为陡峭,而是因为植被更茂密,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阿笙用砍刀开路。河谷的方向倒是没错,他们能听到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河谷边缘。
      河水不宽,大概七八米的样子,但流速很快,水面泛着白沫。两岸是陡峭的岩壁,河谷底部散落着巨大的卵石。顾言站在岸边往下看,有一种眩晕感。
      “从这里下去?”他问。
      “对。骨镜如果在河谷里,只能在底部。”阿笙已经把绳子系好了,开始往下滑。顾言跟在后面,手脚并用,抓着岩石和树根的凸起一点点往下挪。
      河谷底部的空气又湿又冷。河水声震耳欲聋,说话得提高音量。卵石表面长着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他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阿笙不时停下来观察岩壁和石缝。
      走了大概半小时,阿笙突然停住了。
      “那边。”她指着前方一处岩壁的凹陷处。
      顾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岩壁上有个天然的洞穴,比他们昨晚过夜的那个大得多。洞口前的水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圆形的,暗白色的。
      顾言的心跳加速了。他掏出长焦镜头装在相机上,对着那个物体拍了一张,然后在液晶屏上放大。
      是一面镜子。
      圆形,木框,边框上隐约能看到雕花。直径比铜镜大得多,大概有六十厘米。镜面呈灰白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哑光。
      “是骨镜吗?”他问。
      阿笙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掏出手电,关掉,又打开,反复了几次。“磁场有问题。”她说,“我手电的灯泡在闪。靠近那个东西电磁场会受干扰。”
      “骨镜能产生电磁场?”
      “不是产生,是影响。它周围的空间物理性质不稳定。”阿笙从包里摸出一枚指南针,指针在疯狂旋转,“看到了吗?正常的指南针靠近它也会失效。”
      顾言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这倒不奇怪,在山里本来就没信号。但他注意到电池百分比在快速下降——刚才还有百分之六十,现在变成了四十七。
      “我的手机在掉电。”
      “电子设备靠近它都会出问题。你爸的笔记里写过,他第三次来拍照片的时候,相机的电池半小时就没电了,只能用机械快门那台老禄来。”阿笙把指南针收起来,“我们得小心。不只是镜子本身的问题,它周围的环境都在被它改变。”
      他们继续往前走,距离那面镜子越来越近。顾言能清楚地看到镜框上的雕花——缠绕的藤蔓图案,跟铜镜背面那些戴面具跳舞的人造型一致。镜面不是平整的,有细微的弧度,像是球面的一部分。
      “这是凹面镜。”顾言说,“不是平面镜。它能聚焦光线。”
      “对。这也是它能制造影像的原因。凹面镜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实像,也就是悬浮在镜前的影像。你爸拍到底片里那个‘第二个人’,很可能就是骨镜产生的实像,不是反射。”阿笙停下了脚步,“再往前我就不过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向导,不是被选中的人。骨镜对我的影响有限,但靠近到一定距离它就会开始攻击。昨天在祠堂里它没有对你动手,是因为距离还不够近。现在不一样了。”
      顾言看着她。阿笙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白。她站在原地,身体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舒服?”
      “有点。头晕,恶心。这是骨镜在排斥我。它只允许‘被选中的人’靠近。”阿笙后退了两步,症状明显减轻了,“你过去吧。但记住,不要盯着镜面看太久。看一眼就移开。还有,不要站在镜前正中央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焦点,影像最强。”
      顾言点点头,独自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周围的环境就变得更“不对”。空气仿佛变稠了,呼吸需要更用力。声音也变了,河水的轰鸣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他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也不真实,像是别人的脚踩在别的地面上。
      他走到了镜前。
      骨镜就搁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镜面略微倾斜,朝向天空。顾言从侧面接近,没有正对镜面。他掏出相机,想拍一张,但按下快门的瞬间相机直接关机了——电池耗尽。
      他放下相机,蹲下来,从侧面观察镜面。
      灰白色的表面像磨砂玻璃,但质地不均匀,有些区域颜色更深,有些更浅,像是骨头本身的密度差异造成的纹理。镜框的雕花很精细,藤蔓的每一个叶片都清晰可见,叶片之间还嵌着细小的白色物体——近距离看,那些是骨头碎片,小指指甲那么大,打磨成片状镶嵌在木框里。
      顾言忽然意识到那些不是装饰品。它们是“材料”。骨镜本身就是用人骨磨制的,镜框上镶嵌的也是骨头。整面镜子从头到尾都是骨头做的。
      他忍不住从侧面把视线移向镜面中心。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镜面是凹的,正常来说不会产生正立的虚像,而是倒立的实像或者变形的影像。但顾言看到的既不是倒立也不是变形。他看到的是一面平的镜子,里面照着一个房间。
      一个他认识的房间。
      他父亲的暗房。
      红灯亮着,放大机上罩着黑布,工作台上散落着底片和药水瓶。一切都跟他记忆中的一样。然后一个人走进了画面。
      是父亲。
      父亲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台老禄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放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顾言后来找到的那个。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拆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父亲做了一件顾言没预料到的事。
      他从夹克上解下那颗纽扣,放进信封里。
      顾言的心脏猛地收缩。那颗纽扣。他去年帮父亲缝上去的纽扣。父亲把它放在了信封里,而信封后来被顾言找到,里面只有底片,没有纽扣。
      纽扣去了哪里?
      镜中的父亲把信封重新封好,用蜡封了口,然后拉开工作台底下的铁皮箱,把信封放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面——看向顾言的方向。
      父亲对着他笑了。
      不是悲伤的笑,不是恐惧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终于可以放手了。
      然后影像消失了。镜面恢复了灰白色的磨砂质感,什么都没有。
      顾言蹲在原地,双腿发软。他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记忆、幻觉还是骨镜呈现的真实画面。但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父亲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有一次视频通话结束时,露过一模一样的笑。
      当时顾言以为那是普通的告别。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父亲在跟他告别。
      “顾言!”阿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急促,“回来!你看了多久了?”
      顾言站起身,退后了几步。眩晕感袭来,他扶住旁边的岩石才没有摔倒。等他走回阿笙身边的时候,她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看到什么了?”阿笙问。
      顾言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阿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爸把纽扣放进去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纽扣不见了。”
      “底片里也没有纽扣。信封里只有三张底片。”
      “因为纽扣被骨镜拿走了。”阿笙说,“或者说,纽扣本身就是给骨镜的‘东西’。你爸知道骨镜需要某种媒介来标记你,所以他主动提供了纽扣。那颗纽扣上有你的气味、你的触碰痕迹——你帮他缝过。骨镜通过纽扣锁定了你。”
      顾言感到一阵无力。所以父亲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者。他不是被骨镜拖进去的,而是主动配合了这个过程。他把顾言的纽扣放进信封,就是为了把顾扣“交给”骨镜。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他查到了顾淮山的结局,知道自己也可能逃不掉。与其被动地被吞噬,不如主动引导整个过程,至少能保护你。”阿笙看着他,“他留下的线索不是为了让你来救他,是为了让你来结束这件事。他把自己变成了诱饵。”
      顾言闭上眼。河谷的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父亲的笑容还在他眼前晃动,那种释然,那种放手。父亲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骨镜已经标记了你,你也看到了它的位置。接下来是你的选择:走进去,或者走开。”阿笙说,“但走开不等于安全。你已经被标记了,它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找到你。走进去至少你能选择时间和方式。”
      顾言看着河谷深处那面白色的镜子。它静静地搁在巨石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走进去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你爸的笔记里没有写他看到的具体内容,只写了感受。他说‘镜子不是在看我,是在穿过我’。”阿笙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六十年前那七个人里,只有一个走出来过。你愿意赌吗?”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亲写在A4纸上的那句话: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父亲看穿了骨镜的把戏。他知道镜子里的是影子,不是真实。那顾言自己呢?他能不能也看穿?
      “我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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