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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夜宿山涧 他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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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能在天黑前走到南蚌。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得多。白天靠着阿笙认路还能勉强辨认方向,到了傍晚雾气重新聚拢,能见度骤降,脚下的石头又湿又滑。阿笙在前头探路的速度不得不放慢,顾言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摔下去。
“今晚过不去了。”阿笙在一处岩壁前停下,用手电照着前方。路到这里断了,原本应该有踏脚的地方,但雨季的塌方把整段路基冲毁了,露出里面断裂的树根和碎石。“得找地方过夜。”
顾言靠在岩壁上喘气。脚踝之前崴的那一下现在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他从包里翻出水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燥。
阿笙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时指着右侧一条狭窄的沟壑。“那边有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去那儿吧。”
山洞确实不大,也就五六平方米,高度勉强能让顾言站直。洞口被灌木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里面干燥,地面铺着一层细沙,角落里还有前人留下的木炭痕迹,说明以前有人在此过夜过。
“还算干净。”阿笙放下包,从里面掏出应急毯铺在地上,又拿出干粮和水,“吃点东西吧。今晚别睡太死,轮流守着。”
顾言坐在应急毯上,把脚踝处的鞋带松开,揉了揉肿胀的关节。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脑子像一团浆糊,他需要理一理。
“阿笙,你说骨镜能模拟我爸的声音和样子。那它能不能模拟其他人?比如你?”
“能。”阿笙撕开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一半,“它能读取你记忆里最深刻的人像。理论上只要是你见过的人,它都能模拟。但模拟的质量取决于你对那个人的记忆清晰度。你爸你太熟了,所以它模拟得几乎一模一样。”
“那它模拟你呢?如果我没见过你,它就模拟不出来?”
“不一定。骨镜有自己的记忆库。1964年以来所有接触过它的人,它都‘记住’了。所以即使你没见过顾淮山,它也能模拟出顾淮山的样子。你爸的叔叔,它当然记得。”阿笙咬了一口饼干,咀嚼了几下才继续说,“但模拟活人比模拟死人难。因为活人会变,骨镜的记忆是固定的。所以它在你面前模拟你爸,用的是你记忆里你爸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
顾言想起刚才那个“父亲”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夹克。父亲去世时穿的是寿衣,那件夹克早就不知道被收在哪里了。所以骨镜模拟的确实是他记忆中的父亲,不是现实中的。
“那它模拟我爸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你的反应。看你会不会被诱导做出错误的决定。”阿笙看着他,“你刚才差点出去。如果真出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承认自己差点失控了。听到父亲的声音那一刻,理智几乎全线崩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太想再见到父亲了。哪怕明知道是假的。
“骨镜利用了这一点。”阿笙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它找到你情感的弱点,然后攻击。这是它的方式。六十年前它对付那七个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那七个人后来怎么样了?除了我叔叔。”
“族谱里记载不全。我只知道三个人的结局。一个疯了,一个失踪,一个死了。剩下四个完全没有记录。”阿笙把水壶拧开递给他,“你困吗?要不你先睡,我守前半宿。”
顾言摇头。“睡不着。”
洞外传来虫鸣和夜风的声响。山里的夜比城里冷得多,应急毯挡得住风但挡不住寒气。顾言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后背抵着岩壁,感受着粗糙的石头硌着脊椎。
“阿笙,你相信骨镜是活的吗?”
“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活’。”阿笙说,“但如果说它有意识、有目的、能主动选择对象和影响环境,那跟活着没什么区别。我爸生前说过一句话:骨镜不是镜子,是容器。它里面装着六十年来所有被选中和被吞噬的人的意识和记忆。它是一个集体。”
“集体?”
“像一个池塘,每死一个人就往里面扔一颗石子。波纹叠加,水面就越来越复杂。骨镜里的影像不是单一的,是所有人的总和。所以它能模拟你爸,能模拟顾淮山,能模拟任何接触过它的人。因为它‘记得’所有人。”
顾言消化着这个说法。如果骨镜是一个意识的集合体,那它就不只是一个诅咒或者怪谈,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被研究的对象。虽然它的运作方式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解释范围。
“那它选我的理由呢?血缘是一个因素,还有什么?”
“你爸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词:‘共鸣’。”阿笙从包里翻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他说骨镜对某种频率的光敏感。你是个摄影师,你对光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你爸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因素。”
顾言想了想。他对光影的敏感度确实高于常人,这是职业训练的结果。父亲说的“共鸣”,会不会是指他对光线的感知能力让骨镜更容易“读取”他?
“还有一个因素。”阿笙合上笔记本,看着他,“你进过暗房。你在全黑的环境下处理过底片。你体验过完全失去视觉、只靠触觉和记忆工作的状态。这种状态跟骨镜作用时的感知方式是相似的。”
顾言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暗房里全黑的装片过程,确实是一种特殊的感官体验。闭上眼睛,世界变成纯粹的黑,触觉和听觉被放大,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如果骨镜的作用方式就是在人的感知系统中制造类似的“黑暗”,那他确实比其他人有更高的“兼容性”。
“所以它选我不是偶然的。”
“不是偶然。但也不是必然。血缘把你拉进了候选池,你的职业和经历让你成为了最合适的那个。”阿笙把笔记本放回包里,“但合适不代表你必须接受。骨镜选了你也给了你选择的机会,否则它不会留下铜镜和底片。它想让你自愿走进去。”
顾言想起父亲那句话: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也许父亲的意思不是“镜子里的人冒充我”,而是“镜子里的人不是真正的我,是骨镜制造出来的版本”。父亲看穿了骨镜的把戏,所以他留下了线索,希望顾言能看穿同样的东西。
“我爸没有被它骗到。”顾言说。
“没有。但他也没有完全摆脱它。”阿笙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第三次去镜渡之后,回来就开始写那些笔记。他知道自己被标记了,所以他留下了线索。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脑出血上。”
“你觉得他的死跟骨镜有关系吗?”
阿笙沉默了很久。洞外的风声一阵阵地涌进来,吹得灌木沙沙响。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脑出血是真实的病理现象。但如果骨镜能影响人的感知系统,理论上它也能影响人的生理状态。压力、恐惧、睡眠障碍,这些都是脑出血的诱因。你爸最后那段时间睡眠很差,笔记里反复提到做噩梦。”
顾言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的状态。确实经常半夜醒来,眼圈发黑,有一次还跟他视频说到凌晨三点。当时顾言以为父亲只是年纪大了睡眠浅,现在看来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我先睡一会儿吧。”顾言说。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需要关机重启。
“好。我守到凌晨两点叫你。”阿笙从包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放在身边,又检查了一遍洞口的灌木是否遮严实了。
顾言躺下来,把应急毯拉到下巴。岩壁的凉意透过毯子渗进来,但他很快就感到了困意。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孔,然后是骨镜的白色镜面,然后是铜镜里模糊的影像。画面叠着画面,像底片在显影液里一层层浮现。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祠堂里,面前挂着骨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底片。底片上慢慢显影出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藏青色夹克。那人转过身来,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白色。
然后那张脸裂开了,像瓷器碎裂一样,裂缝里透出光来。
顾言猛地睁开眼。
洞里一片漆黑,阿笙的手电光已经熄了。他听到旁边有呼吸声,平稳而均匀,阿笙还在守着。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还没到换班的时间。
他又闭上了眼。但刚才那个梦的画面挥之不去。空白的脸,裂开的缝隙,透出的光。
骨镜的镜面是白色的。不是银色的反射面,是磨光的骨头,白色。梦里的那张脸也是白色的,然后裂开了。
顾言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手电,光柱照向洞壁。
洞壁的岩石是灰黑色的,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某些区域的颜色略有不同。他凑近了看,发现洞壁上有一些浅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白色颜料画过什么,但年代久远已经褪色了。
“怎么了?”阿笙被他惊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洞壁上有东西。”顾言用手电仔细照着墙面,“像是图案。”
阿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接过手电照向墙面。两个人一起辨认着那些褪色的痕迹。
线条很粗糙,像是手指蘸着某种涂料直接画的。图案的内容逐渐清晰起来:一个人形,跪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圆形物体。人形的头部有一个放射状的图案,像是光从头顶射出来。
“跟铜镜背面的图案一样。”阿笙说,“跪着的人,面前的镜子。”
“但这个人的头上有光。”顾言指着那个放射状图案,“铜镜上没有这个。”
“因为铜镜表现的是仪式过程,这里是结果。”阿笙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个人跪在镜子前,然后他的头部发出了光。这意味着什么?”
顾言想起了自己的梦。空白的脸,裂开的缝隙,透出的光。
“意味着镜子从他身上‘取’了什么东西出来。”顾言说,“光是从他体内透出来的,不是外界照上去的。”
“骨镜吸收人的某种东西。意识?灵魂?不管叫什么,它是一种能量。这个图案画的就是吸收的过程。”阿笙用手抚摸着墙面上的线条,“这个山洞不是偶然找到的避难所。有人特意在这里画了这些。”
“谁?”
“可能是上一个被选中的人。”阿笙说,“他在进入镜渡之前,在这里过了一夜,然后画下了他所知道的东西。就像你爸留下底片和笔记一样。”
顾言用手电继续照着其他位置的洞壁。在另一面墙上,他发现了更多的图案。这一次画的是一个圆圈,圈内有七个小人,其中六个变成了黑色,只有一个还是白色的。
“七个人。”顾言说,“六个黑了,一个还是白的。”
“1964年的七个人。六个被吞噬了,一个出来了。”阿笙凑近看了看,“但这个白色的小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洞外,指向镜渡的方向。”
“活着的那个又回去了?”
“不是回去。是镜子放了他,但他没有被释放干净。他的一部分留在了镜子里,所以他永远跟骨镜连接着。”阿笙的声音很低,“我爸说过,1964年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后来成了第一代守镜人。他活了很久,但每年都要回镜渡一次。他不是自愿的,是镜子在叫他。”
顾言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被选中的人即使活着出来也无法彻底摆脱骨镜,那他父亲呢?父亲三次进出镜渡都活着回来了,但他是不是也被“标记”了?这是否跟他后来的脑出血有关?
“天亮了我们再去一趟镜渡。”顾言说。
阿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