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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午时三刻 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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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五分。
太阳升到了头顶,茅草屋前的空地上没有阴影。坩埚静静地立在火塘中央,松脂和酒精已经布置完毕。顾言站在火塘东侧,沈槐在西侧,阿笙在南侧,北侧是空的,留给了顾长青。
顾言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很短,但足够划开皮肤。他从食指上取了一滴血,滴在地上。血珠在泥土里迅速凝固,变成暗红色的一点。
"再确认一遍。"沈槐说,"我点火,你滴血。血滴进坩埚的同时火要烧起来。时间差不能超过两秒。"
"我数到三。"阿笙握着打火机,对准松脂,"一、二、三。"
沈槐点燃了松脂。火焰猛地窜起来,蓝色的,带着松香的刺鼻气味。顾言同时将刀刃划过左手食指,一滴血准确地落入坩埚中央。
血滴碰到炽热的陶瓷底部,发出"嗤"的一声,瞬间汽化成一缕白烟。火焰从蓝色变成红色,温度明显升高了。坩埚内壁附着的那些白色粉末开始发光,像烧红的铁屑。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言盯着坩埚,心跳如鼓。按照顾长青的说法,血滴进去之后镜子应该"活"了,碎片应该产生反应。但现在坩埚里只有燃烧的火焰和汽化的血迹。
"成功了?"阿笙低声问。
"不知道。"顾言说,"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竹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顾言、沈槐、阿笙同时转头看向竹林。一个身影从竹影中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顾长青。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对襟褂子,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左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像一条白色的蜈蚣。他走到火塘北侧,停下,目光越过火焰,落在顾言身上。
"你滴了。"他说。
"滴了。"顾言说,"你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顾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但烧掉了。你耍了个花招。"
"不是花招。是方法。"顾言说,"我爸的方法。火能净化。烧掉的血,你用不了。"
顾长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聪明。但你觉得这就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铜镜。还是那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白色的诡异光泽。"你烧掉了我放在坩埚里的粉末。但那些只是诱饵。真正的碎片,在这里。"
他举起铜镜,镜面朝向顾言。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顾长青的脸,也不是顾言的脸。是一间黑暗的房间,房间里站着七个人。顾言认出了其中两个:顾淮山(叔叔)和周维。其他五个人他没见过,但能看出来都是年轻人,穿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衣服。
"1964年的七个人。"顾长青说,"他们的骨头都在镜子里。铜镜是载体。坩埚里那些只是我磨下来的边角料。真正的七片主骨,在这面镜子里。"
顾言感到一股寒意。顾长青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主骨放在坩埚里。他放的是废料,目的是诱使顾言滴血,测试他的反应。真正的碎片藏在铜镜里,而铜镜此刻就在顾长青手中。
"你想要什么?"顾言问。
"你再来一次。"顾长青说,"当着我的面,滴血在铜镜上。不是烧掉,是直接滴在镜面上。让镜子认你为主。然后我把镜子交给你,你掌控它,终结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自己掌控?"
"我老了。"顾长青说,"八十四了。镜子认主需要至少五十年的寿命支撑。我撑不了了。你年轻,你能撑五十年。五十年后你再找下一个顾家的人。"
顾言明白了。这不是传承,是甩锅。顾长青当了六十年的代理人,累了,想卸任。他需要一个新的代理人,而顾言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我拒绝呢?"
"那镜子会继续散。碎片会落入不同的人手里。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可能是任何人。你爸试过毁掉它,失败了。我试过重铸它,缺了你的血。现在只有一条路:你接管它。"顾长青看着他,"你以为你爸真的想毁掉它?他三次进镜渡,第三次为什么又去了?因为他动摇了。他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知道它不只是诅咒,也是钥匙。"
"钥匙?"
"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钥匙。你爸看到了,但没敢用。我能用,但用不了多久了。"顾长青举起铜镜,"你敢用吗?"
沈槐的枪口抬起来了。"放下镜子。"
顾长青看都没看沈槐。"你开枪,镜子碎了,碎片会扎进你朋友的身体里。每一片都带着镜子的标记。你想让他们也变成影子?"
沈槐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扣扳机。
顾言看着铜镜。镜面里那七个人影在黑暗中晃动,像水底的鱼。他能感觉到镜子的"存在感",一种沉重的、古老的压力,从铜镜的方向压过来。
"我滴血,你给我镜子。然后呢?"顾言问。
"然后我走。回竹林里去,死在那里。我的使命完成了。"顾长青说,"六十年的代理人,够了。"
"我不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需要信你自己。"顾长青把铜镜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推向顾言的方向,"镜子在你面前。滴不滴,你决定。"
铜镜滑过石面,停在顾言脚边。镜面朝上,白色的光泽在火焰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顾言低头看着它。镜面里他的倒影很淡,像水里的月亮。但他能感觉到镜子在"等",跟他收到的那些短信里的"等"是同一种感觉。
"顾言。"阿笙低声叫他,"别碰。"
"我得碰。"顾言说,"不是为了接管它,是为了进去。我得进到镜子里面去,看看我爸看到了什么。"
"太危险了。"沈槐说,"你进去之后出不来怎么办?"
"我进去过一次。我知道怎么出来。"顾言蹲下身,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悬在镜面上方,一滴血缓缓凝聚,即将落下。
"顾言!"阿笙伸手想拦。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血滴偏了,落在铜镜边缘的雕花上,而不是镜面中央。血珠顺着雕花的纹路滑下去,没有接触到镜面的主体。
铜镜没有反应。
顾长青的表情变了。"你故意的。"
"对。"顾言站起来,"我故意的。我不直接滴在镜面上,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真正的意图。你以为我会接管它或者毁掉它。但其实我要做的是第三件事。"
"什么?"
"进去。面对面地跟镜子里的东西谈。"顾言看着顾长青,"我爸第三次去镜渡,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动摇了?我想知道。而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自己进去看。"
顾长青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你跟你爸一样倔。"他说,"进去吧。但记住,镜子里的东西不会跟你'谈'。它会吞了你。"
"那就吞。"顾言说,"吞了我,它得到的只有我的意志。而我进去之后,得到的会是它的全部。"
他伸手拿起铜镜。镜面在掌心发烫,像一块烧热的石头。他闭上眼,感受着镜子传来的脉动——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然后他把铜镜举到面前,睁开了眼。
镜面里不再是七个人影。是一片白。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像他第一次在河谷里看到的骨镜表面,但更亮、更纯粹。
他迈了一步,向前。
不是物理上的迈步。是一种意识的"滑入"。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失去了重量,像坠入水中。周围的世界——茅草屋、火塘、沈槐和阿笙的脸、顾长青的身影——全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然后彻底消失。
他站在了一片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