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火的准备 救护车 ...
-
救护车是在他们离开半小时后到的菜籽坝的。沈槐后来接到电话,说老赵拒绝住院,坚持留在菜籽坝。医生给他挂了点滴,留了止痛药,走了。
“他要在自己家里走。”阿笙说。
顾言没有评论。他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腾冲的街景。这座边境小城白天看起来宁静祥和,但地下藏着六十年的秘密。骨镜、七片主骨、两个活到八十四岁的老人、三代顾家人的命运。所有这些东西在这座城市里交织,像地下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
“我们去哪儿?”沈槐问。
“和顺。”顾言说,“顾长青的茅草屋还在。他跑了,但那里可能还有线索。而且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准备火。”
沈槐把车开回和顺古镇。茅草屋还是之前那个样子,门敞着,屋里凌乱。顾长青的工作台上散落的碎片已经被沈槐收进了证物箱,但一些工具和材料还在。顾言走到工作台前,翻看那些烧杯、研钵、松脂。
“这些东西我们能用来烧碎片吗?”阿笙问。
“松脂是助燃剂。”顾言说,“但温度不够。八百度的火不是随便能烧出来的。普通火焰的温度大概在三百度到五百度之间。要达到八百度,需要特殊的燃料。”
“汽油?”沈槐说。
“汽油燃烧温度够,但太快了。骨头需要长时间的高温才能完全碳化。汽油烧完就灭了。”顾言想了想,“工业酒精,浓度95%以上的。配合松脂做持续燃料。但还需要一个耐高温的容器。”
“坩埚。”阿笙说,“我爸实验室里有一个。陶瓷的,能耐一千度以上。在腾冲市区的仓库里。”
“去拿。”沈槐说。
他们开车到腾冲市区,找到阿笙父亲生前的实验室仓库。那是一个老旧的单位大院,仓库在地下室,堆满了古籍、仪器和化学试剂。阿笙翻了半天,找到了那只坩埚。陶瓷材质,口径大约三十厘米,深度二十厘米,重量不轻。
“够大了。”顾言说,“七片主骨加起来也装得下。”
回到茅草屋,他们开始做准备工作。沈槐负责采购燃料——他通过支队的关系从一家化工厂弄到了十升95%的工业酒精。阿笙负责整理顾长青留下的工具和材料,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清理掉。顾言负责设计焚烧的方案。
他在屋后的空地上选了一块地方,用石头围出一个圆形的火塘。坩埚放在中央,周围堆放松脂和酒精棉。他计算了一下燃烧时间:松脂做底火,点燃后温度能达到四百度左右;浇上酒精后温度能冲到八百度以上,持续燃烧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把骨头碎片碳化了,前提是碎片足够小、表面积足够大。
“需要把碎片磨成粉。”顾言说,“跟顾长青做的一样。粉末的表面积大,烧得快。”
“你有工具。”阿笙指了指工作台上的研钵。
“不够细。顾长青用的是电动的。”顾言翻了翻工作台的抽屉,找到了一台小型研磨机,插电试了一下,还能用。“这个可以。”
准备工作持续到傍晚。三个人在茅草屋里吃了泡面,谁都没有多说话。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顾长青会来,带着四片主骨和最后一片。他会逼迫顾言放血。顾言需要在那个时刻夺过碎片,投入火中,完成焚烧。
但计划永远是计划。顾长青不是被动的猎物,他是六十年的代理人,比任何人都了解骨镜的规则。他会怎么出手,什么时候出手,用什么方式逼迫顾言,全是未知数。
“他可能会用影子。”阿笙说,“骨镜能制造影子,模拟人的样子。他可能用你爸的样子来逼你。”
“或者用你自己的样子。”沈槐补充。
“我知道。”顾言说,“河谷里我已经见过一次了。镜中顾言指向我的身后。那时候我以为是指身后有人,现在我觉得他是指‘另一个我’。骨镜会制造一个完美的我,让我自己跟自己对抗。”
沈槐把手枪检查了一遍,放在桌上。“我负责顾长青本人。你负责碎片。阿笙负责火。分工明确。”
“如果他不出面呢?”阿笙问,“如果他躲在镜子里,只派影子出来?”
“那我就进镜子找他。”顾言说。
“你进过一次了。再进去呢?”
“再进去我就有经验了。”顾言看着阿笙,“第一次我不知道规则。第二次我知道了。镜子里的影像是它记忆里的东西,不是实时的。它模拟我爸,用的是我记忆里的我爸。它模拟我,用的是我对自己的认知。只要我不被自己的恐惧骗到,它就拿我没办法。”
窗外天黑了。和顺古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山峦融进夜色里。茅草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睡意。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片碎片。一片“言”,一片“李”。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感受着骨骼的质感。六十年前,两个活生生的人,被制成了镜子的材料。现在这两片碎片握在他手里,冰凉、坚硬,但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我爸的碎片在顾长青手里。”顾言说,“还有周维的、段文昌的、马永福的。四片。加上这两片半,一共六片半。最后半片是我的,在我的身体里。骨镜标记了我,取走了一部分骨头。顾长青说用血做粘合剂,其实不是血本身,是血里携带的骨质的‘信息’。我的血能激活我爸的碎片,因为我们有相同的遗传信息。”
“所以你需要放血。”沈槐说,“但放多少?”
“不知道。顾长青没写。但应该是象征性的。不是献祭,是激活。”顾言说,“问题是,放血的时机。太早,顾长青会趁机夺走碎片。太晚,火烧不起来。”
阿笙忽然想到了什么。“顾长青的笔记里写过,松脂是媒介,血是催化剂。意思是血不是燃料,是触发剂。像点火一样。你滴一滴血进去,镜子就‘活’了。然后松脂和酒精维持燃烧。”
“对。”顾言说,“所以关键在于:血滴进去的那一刻,碎片必须在火里。不能在顾长青手里,不能在他用铜镜装载的状态下。必须在坩埚里,正在燃烧。”
“那我们需要诱使他把所有碎片带到这里。”沈槐说,“带到这个火塘边上。然后趁他不注意,抢过来,扔进去。”
“他不会那么蠢。”顾言说,“他活了八十四年,跟镜子斗了六十年。他不会轻易把所有碎片带在身上。他一定有藏匿的地方。”
“那就逼他带出来。”沈槐说,“用你做诱饵。他想要你的血,你就给他。约他见面,说你愿意放血。他为了重铸镜子,一定会把所有碎片带来。然后我们动手。”
顾言看着沈槐。这个方案最简单最直接,但也最危险。顾长青见到顾言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刻。
“好。”他说,“就这么办。”
阿笙想阻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这是最优解。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怎么联系他?”沈槐问。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从进山以来他就没有收到过顾长青的直接信息。但顾长青有办法找到他。
“不用联系。他会来的。”顾言说,“我在这里,他就能感知到。骨镜的残余力量还在,它能引导他找到我。我们只需要等。”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远处的和顺古镇安静地卧在山脚下,灯火稀疏。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笙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你怕吗?”她问。
“怕。”顾言说,“但我更怕我爸白死了。”
阿笙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沈槐坐在窗边守夜,手枪放在膝盖上。阿笙整理着坩埚和燃料,反复检查每一个环节。顾言坐在桌前,翻看顾长青的笔记,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骨镜规则的信息。
凌晨三点,顾言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页上的字迹是最新的,墨迹还很深。日期是两天前——正是他们在腾冲找到顾长青的茅草屋的那一天。
上面写着:
“他来了。顾家的血终于到了。镜子告诉我,第七日他将放血。我只需要等到那一天。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第七日。
顾言算了算。从他进入河谷面对骨镜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六天。明天是第七天。
顾长青在等明天。
顾言合上笔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三点十七分。距离明天日出还有几个小时。距离顾长青说的“第七日”还有不到一天。
“沈槐。”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顾长青明天会来。”
沈槐放下手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的笔记。他写的是第七日。从河谷那天算起,明天是第七天。”
沈槐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检查了一下火塘里的布置。“那就明天。”
阿笙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顾言。
顾言走到火塘边,蹲下来,看着坩埚里空荡荡的底部。明天这个时候,这里面会燃烧着七片主骨的粉末,松脂和酒精的火焰会舔舐着陶瓷的内壁,温度冲向八百度。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滴入一滴血。
一滴血,终结六十年的诅咒。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片碎片。冰凉的,安静的。但它们不会安静太久。明天,它们会被投入火中,或者落入顾长青的手里。两条路,只有一个终点。
窗外,和顺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六十年来所有死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