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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竹林里的老人   竹林不 ...

  •   竹林不大,几十根竹子密密地挤在一起,竹叶把阳光切得粉碎。穿过竹林是一条小径,尽头是一间茅草屋。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竹林上方散成淡白色的雾。
      沈槐走在最前面,手枪贴着大腿,脚步很轻。顾言和阿笙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小径两侧的杂草有膝盖高,露水打湿了裤脚。
      茅草屋没有院墙,只有一圈竹篱笆。门是关着的,窗户上糊着油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槐在距离门口五米的位置停下,示意顾言和阿笙蹲下。
      “顾长青!”沈槐喊了一声,“我们是警察。开门,有事问你。”
      屋里没有回应。
      沈槐等了十秒,又喊了一遍。“顾长青,你涉嫌非法持有文物和危害他人人身安全。开门配合调查。”
      还是没有声音。
      沈槐给顾言和阿笙使了个眼色,自己贴着墙根移动到门边,用枪口顶开门板。门没锁,向内打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摆在桌上。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左脸上横着一道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坐在那里,背有些驼,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但布满老年斑。听到门被推开,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两把磨钝了的刀。
      他的目光越过沈槐,直接落在了顾言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确认。
      “顾长青?”沈槐举着枪,“我是刑侦支队副队沈槐。你涉嫌——”
      “我知道我是谁。”顾长青打断了他,眼睛始终看着顾言,“你长得像你爸。但眼睛像淮山。”
      顾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血缘的感应让他胸口发闷。这是他叔公。父亲从来没提过的亲人。
      “你收集了骨镜的碎片。”顾言说。
      “不全。缺了四片主骨。”顾长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带来了吗?”
      “带什么?”
      “你的血。”顾长青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重组镜子需要顾家的血。你爸不肯给,所以我等他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沈槐上前一步,枪口对准了顾长青的额头。“别动。”
      顾长青看都没看沈槐,依然盯着顾言。“你怕了?你爸比你勇敢。他敢进镜渡三次,敢把纽扣留下来做标记,敢一个人面对镜子。你呢?你只敢躲在警察后面。”
      “我不是躲。”顾言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顾长青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因为血脉。顾家的血脉是镜子的钥匙。从光绪年间第一面骨镜造出来,用的就是顾家先祖的头骨。我们是镜子的一部分,镜子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分不开的。”
      “所以1964年你被选中了,你叔叔也被选中了。”顾言说,“你们都变成了镜子的一部分。”
      “不是变成。是回归。”顾长青纠正,“镜子是我们的归宿。你爸不愿意接受这一点,所以他一辈子都在逃避。但他逃不掉。他留下了线索让你来找镜子,说明他到最后还是承认了血缘的联系。”
      顾言想起父亲写在A4纸上的那句话: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父亲看穿了骨镜的把戏,他没有把镜子当成归宿,而是当成敌人。顾长青说的是回归,父亲做的是对抗。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我爸让你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等你。”顾长青说,“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没人能阻止我。所以他把你推出来。他知道你会赢,因为你继承了他对镜子的抗拒。但你也继承了顾家的血。抗拒也好,接受也好,血是不会变的。”
      沈槐的枪稳稳地对着顾长青。“把手放在桌上,十指张开。”
      顾长青没有动。他看着顾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以为你赢了?河谷里那面镜子碎了,你以为结束了?那只是七分之一。七片主骨,你只毁了一片。剩下六片,四片在我这儿,两片还在找。”
      “周维是其中之一?”
      “周维运气不好。他碰了镜子,镜子取了他的骨头。他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他的骨头现在是镜子的材料。”顾长青说,“你爸也是。你以为你爸是脑出血死的?镜子取走了他需要的部分,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
      顾言的拳头攥紧了。父亲不是自然死亡,是被骨镜“收割”的。而顾长青对此一清二楚。
      “你把碎片磨成粉,用松脂粘起来。”顾言说,“你想造一面新的镜子。”
      “不是新的。是原来的。镜子碎了但可以重铸。七片主骨重新聚合,用顾家的血做粘合剂。完成后,镜子会认主。谁流的血,镜子就认谁。”顾长青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指向顾言,“你流的血,镜子就是你的。你爸到死都没敢做这一步。你敢吗?”
      沈槐扣下了保险。“最后一次。手放桌上。”
      顾长青终于把目光转向沈槐。看了他两秒,然后缓缓地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十指张开。
      沈槐上前一步,掏出手铐。就在手铐即将扣上的一瞬间,顾长青的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滑出一把小刀,刀刃贴着沈槐的手腕划过去。沈槐缩手,枪口偏离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
      顾长青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开后窗的木板,翻身出去了。沈槐追到窗边,外面是竹林,老人的身影已经没入竹影里。
      “分头追!”沈槐翻出窗外。
      顾言也跟了出去。阿笙绕到屋前堵门。竹林里光线昏暗,竹叶沙沙作响。顾言听到左侧有脚步声,追了过去。竹子密集,视线受阻,他跑了十几米才看到顾长青的背影。老人虽然跛脚,但速度不慢,在竹林里穿梭得像一只老猴子。
      顾言加快脚步。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顾长青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面对着顾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圆形的,巴掌大小,边缘嵌着白色的碎片。铜镜。但铜镜的镜面不再是氧化的黑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白色光泽。
      他把铜镜举到面前,看着镜面。
      “你追不上我。”他说,“因为镜子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我们是血亲。”
      顾言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铜镜的镜面里映出的东西。
      镜子里不是顾长青的脸。是顾言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顾言此刻的表情。镜中顾言在笑。一种从容的、了然的笑。跟父亲在视频里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镜面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碎裂,是像眼皮一样张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白色的,刺眼的光。顾言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顾长青已经不见了。
      竹林里只有他一个人。
      脚下散落着几片白色的碎片,跟河谷里那些一样。但铜镜不见了。
      “顾言!”沈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在哪儿?”
      “这儿!”顾言应了一声。
      沈槐和阿笙先后赶到。三个人站在竹林里,看着地上的碎片。
      “跑了?”沈槐问。
      “跑了。”顾言说,“但他留下了这个。”
      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字,不是“顾”,是“言”。
      “言。”阿笙念了出来,“是你的名字。”
      顾言握着碎片,指腹摩挲着那个字。顾长青用铜镜做了什么?镜子里的光,消失的方式,留下的碎片上刻着顾言的名字。
      “他在用铜镜装载碎片。”阿笙说,“铜镜变成了临时的骨镜。他把收集到的碎片熔进铜镜里,用铜镜作为载体。所以铜镜的镜面变成了白色。”
      “那他刚才消失是怎么回事?”
      “镜子把他‘吞’了。”阿笙的声音很低,“跟1964年那七个人一样。他进入了镜子里的空间。但他能自己出来,因为他就是镜子的主人。”
      顾言看着手中的碎片。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顾长青在告诉他:你也是镜子的一部分。无论你接不接受。
      “回保山。”沈槐说,“笔记在我车上。我们得重新分析。这个老头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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