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镜》柚汽水

16、顾长青的笔记 沈槐把

　　沈槐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的时候，顾言没有阻止。
　　这是证物，他明白。但从情感上讲，这本笔记是他叔公写了六十年的东西，是顾家三代人和骨镜纠缠的全部记录。他想看，但沈槐的程序不允许他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接触证物。
　　“回头一起看。”沈槐看出了他的心思，“回支队再看。现在先确认安全。”
　　阿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后门。“后门没锁，他从这儿走的。时间应该不长，桌上这杯茶还是温的。”
　　顾言伸手碰了一下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确实还带着热度。顾长青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他能去哪儿？”沈槐问。
　　“镇子不大。他要么还在镇上，要么已经出镇了。”阿笙走到后门外，外面是一条小溪，溪上架着一块石板，“他如果往这个方向走，就出了古镇范围。那边是一片农田，再过去就是山。”
　　沈槐用对讲机联系了腾冲支队的同事，让他们在镇子出入口布控。然后三个人回到槐荫居，在老板的允许下借用了前台的一张桌子，开始翻看顾长青的笔记。
　　笔记很厚，大概有两百多页。从中间翻开，字迹的新旧程度有明显分界。前半部分字迹相对工整，后半部分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上画着图案和符号，跟阿笙拓印的那些很像。
　　沈槐一页页翻过去，顾言和阿笙坐在旁边，三个人一起看。
　　第一页，日期是1972年10月3日：
　　逃出来了。不是真的逃出来，是它放我走的。镜子里那个老人对我说：去活，活够了再回来。我活了八年，够了。今天回腾冲，在和顺租了间房。我要搞清楚镜子到底是什么。
　　第14页，1975年6月：
　　镜子里的人不是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自己。我用了一千多个日夜才想明白这件事。镜子是一扇门，不是一面镜子。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顾淮山进去了，没出来。他比我勇敢。
　　第67页，1988年3月：
　　今天见到了淮山（注：顾言的父亲）。他六岁，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也是，我没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一天。但我知道他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血脉在召唤。我不敢靠近，怕害了他。
　　第132页，2004年11月：
　　镜子碎了一次。不是现在这次。1964年之前，光绪年间也碎过一次。我找到了制镜人的手稿。镜子是用七个人的骨头磨成的，对应北斗七星。七片主骨，其余为填充。碎了之后，七片主骨必须重新聚齐，否则镜子只是傀儡。
　　顾言停住了。“七片主骨。”
　　“我爸也提过。”阿笙说，“骨镜的核心材料是七个人的头骨碎片，其余的肋骨、指骨是用来填充镜面和镜框的。七片主骨对应七个被选中的人。1964年那七个人，他们的骨头被用来造了这面镜子。”
　　“我叔叔顾淮山是其中之一。”顾言说。
　　“对。所以镜框上那片刻着‘顾’字的碎片，很可能就是主骨之一。”阿笙翻到笔记的后面部分，“你看看这里。”
　　她指着一页日期为2023年的记录：
　　主骨散了。七片全散了。我找到了三片：顾淮山的（顾姓）、周维的（周姓）、还有一片不知道是谁的。剩下四片下落不明。但我知道怎么把它们重新聚合。松脂是媒介，血是催化剂。顾家的血。
　　沈槐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血是催化剂。顾家的血。”
　　三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顾长青需要顾家的血来重组骨镜。而顾家现在活着的、跟他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只有顾言。
　　“他在找我。”顾言说。
　　“不。”阿笙摇头，“他不是在找你。他一直在等你。你爸留线索让你去找骨镜，顾长青留纽扣让你知道他在等你。两条线指向同一个终点：你来腾冲，来和顺，来这间屋子。”
　　“这是个局。”沈槐合上笔记，“你爸把你引进局里，顾长青在局里等你。问题是，你爸知不知道顾长青还活着？”
　　顾言翻回前面1975年的那页。顾长青写道：“今天见到了淮山。他六岁。”父亲六岁是1975年，那时候顾长青确实见过父亲。但父亲后来的笔记里从来没有提过这次见面。
　　“我爸知道他存在。但不知道他还活着。”顾言说，“或者说，我爸以为他1975年之后就走了，不知道他一直在腾冲。”
　　“那你爸留下的线索，目的是让你来镜渡毁掉骨镜，不是让你来腾冲找顾长青。”沈槐说，“这两条线是分开的。你爸的局是让你终结骨镜。顾长青的局是让你成为重组骨镜的材料。”
　　顾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从头到尾都在两个人的棋局里。父亲想让他毁掉骨镜，叔公想让他成为骨镜的一部分。而他直到现在才看清棋盘。
　　“我们得找到他。”顾言站起来，“在他找到我之前。”
　　“他就在附近。”阿笙走到后门，指着溪对岸的一片竹林，“那片竹林后面有炊烟。这个时间做饭的只有住那儿的人。”
　　沈槐掏出手枪，检查了弹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