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霜停寒起》东门柠峻

1、第 1 章 安羲站

　　安羲站在县城南门的土墙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营帐。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从郓州来的步兵扛着长矛，矛杆上还残留着沛州之战的刀痕；从玉门来的轻骑穿着褪色的皮甲，马鞍上挂着从风城关带回来的沙尘。李老将军在阵前巡视，须发比几年前更白，但腰杆仍然挺得笔直，战袍上绣着的麒麟补子已被洗得发白。不远处，孟羽正蹲在溪边洗脸，那双翻过无数兵书的手如今握着剑鞘，指节上还留着刻墓碑时磨出的薄茧。林珏和温太医在营地角落搭起了临时医棚，她正低头整理药箱，偶尔抬头望向这片望不到头的军帐，眼里有几分惊惶，但更多的是专注。
　　安羲走过去时，孟羽正和孟亭站在溪边的老槐树下说着什么。他走近了才听清，孟羽在说亥国的事。风城关之战后，他一直在边境推动与亥部的和谈，起初亥人不信他——江心人杀了他们的首领，屠了他们的城，如今派个少年来谈什么和平。但孟羽不争辩，只是日复一日地往亥部营地跑，帮他们修被战火烧毁的羊圈，给受伤的亥部士兵送草药，在他们缺粮时从自己的军粮里匀出一半。
　　“他们答应出兵了。”孟羽将剑鞘靠在树干上，声音比在风城关时沉稳了许多，“祢兆的儿子亲自领兵，从草原深处带来了三千骑兵。他说——‘父亲在骆山立约时信过朱青，我在祁西城墓地信过你。这份信约还在。’”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本被火烧过的课本，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那句“黄沙食人骨，北风催白发”，“亥人知道了裂灭的事，整个草原都在恐慌。他们说这场浩劫不仅属于江心，也属于草原。他们勉励我一定要守住，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埋在沙下的孩子。”
　　林珏从医棚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拆完的绷带。她在安羲身边坐下，说马慈死后，马家由他的二儿子接替了宗族事务。茶叶和丝绸的总销售权交给了朝廷，马家的产业被削去大半。族中子弟见大势已去，纷纷开始分家产、卖田产，有人举家迁往南方，有人干脆把所有积蓄换成金银藏起来，整日沉溺酒色。“他们知道裂灭的事以后，更没人想过守住家业了。都说反正末日将至，不如及时行乐。我在安陵的医馆也关了，病人不再来看诊，街上到处是喝醉酒不肯回家的人。”林珏的声音很轻，却藏着一层深深的疲惫，“我走的时候，一个老妪拉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逃难去，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这次离开，可能不会回来了。”
　　从郓州、沛州来的援军也带来了各自的消息。郓州城自从赵让死后重建数年，好不容易恢复了几分生气，如今裂灭的消息一传开，城中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数倍，有人趁机囤积居奇，有人索性关了店铺不再做生意。沛州的茶农们也无心打理茶园，成群结队地在祠堂前焚香祷告。整个江心国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裂灭的消息就是那道裂缝，从常州一路蔓延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还能像往常一样过日子。
　　曹睿在县衙正堂召开军议。桌上摊着一幅常州地界舆图，他将罗城的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罗城城墙不高但极厚，城外有三条河流交汇形成天然护城河，渡口只有两座石桥可通。城内兵力据探子回报，原圣上贴身禁卫改编的亲卫军约有八千，装备精良；徐家的虎豹师以重甲长矛为主，擅长正面推进；朱家的飞虎骑以轻骑弓弩为主，机动性极强。更有五员猛将——前禁军统领、徐家家将、朱家嫡系，每一个都是战场上成名多年的狠角色。即便集结全部兵力也很难正面突破。眼下只能多路分兵佯攻，将三家联军的主力从城中引出来，在野战中寻找突破口。否则强攻无异于送死。
　　夜晚，篝火在营地中央噼啪作响，火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安羲率先打破沉默，问若是裂灭真发动了，我们是不是只能等死。孟羽将剑横在膝上，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裂灭覆盖方圆百里，爆炸扩散快到没有任何身法能逃出去。不论飞禽走兽、灵力高低，在爆炸中心都会瞬间化为尘埃。这是灵术分裂的原理决定的——附近的灵会被连锁反应引爆，灵力越强的人死得越快。”
　　林珏低下了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学了这么多年灵医，想救一个人需要多少技巧、多少时间，草药、灵力、针法，缺一不可。可要毁灭一个人，只要一瞬间。”
　　王筠将长矛插在身侧的泥土里，矛尖的暗红灵光早已收敛，只余铁器本身冷硬的色泽。“我从十二岁起就想替父亲上战场，想了这么多年。现在倒好，要和我爹一样死在战场上，也不算太坏。”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只是整个江心，都要永无安宁之日了。父亲守了一辈子的边境，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这个结局。”孟亭坐在她对面，将神威枪横在膝上，没有擦拭，只是沉默地坐着。
　　安羲忽然开口，问研究这项灵术的人到底是谁。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踩在干枯的松针上发出细微的脆响。曹睿从帐篷后走出来，裹着那件厚实的灰鼠皮袍，走到篝火旁。他坐下来，双手拢在袖中，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大约是十年前，有人第一次提出了制造毁灭性灵术的设想。当时东方朔是灵术太学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十岁时便读完了太学藏经阁里所有灵术法典，能默写每一本灵术修炼技巧。十四岁便提前完成了太学全部学业，被秘密送入朝廷直属的灵术研究院。二十岁那年，他接到了制造毁灭性灵术的任务。他和其他几位顶尖灵术师一起破解了灵术的第三境界——阴阳灵分离。他们还找到了引发灵分裂、产生连锁爆炸的最好方式。”曹睿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逃出江心，投靠了楼沙。楼沙的裂灭，肯定也是他带领研究的。”
　　篝火旁的人都没有说话。安羲望着火堆，想起武山深处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说起阴阳灵分离时眼中那份近乎宗教般的痴迷。他忽然问，东方朔为什么要逃出江心。曹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常州夜空中飘了很久，最终被风吹散在燃烧的松枝和帐篷之间，没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