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赛2036》林深沐泽

8、最后一抽 加滤波器、

　　金复来开始写代码。

　　显示器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长出来，像一条正在被铺设的电路。数字滤波器模块的RTL被他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在特征提取之前插入一个低通滤波器，把1kHz以上的东西切掉。

　　“我们的任务是五词唤醒，不是连续语音识别。五个词的声母韵母结构差异足够大，靠低频包络就能区分。牺牲一点高频细节，换取功耗余量，在180nm工艺下是合算的。”

　　他说过“功耗会增加”，现在数字摆在那里：五十一点八毫瓦。超了一点八。但他现在不想这个。他先把功能跑通，让芯片认得出加了噪声的关键词。

　　吴越在旁边翻手册，把滤波器的参数一个一个记下来。葛家瑾在看测试板，手里拿着镊子，但没焊东西。

　　下午四点半，金复来跑完第一次功能仿真。带滤波的芯片读入走廊录音+关键词，输出正确。功耗评估：五十二点三毫瓦。

　　"比预期还高。"葛家瑾说。

　　"因为我还没开始压。"

　　金复来没有停。他把串口波特率从9600降到4800——更低的速度，更少的信号翻转。功耗掉到五十一点八。他又删掉了滤波器模块里所有多余的寄存器和暂存器，把系数精度从16位压缩到12位。功耗停在了五十一点八，没有再往下掉。

　　吴越看着数字说："还是超。"

　　"嗯。"

　　"怎么办？"

　　"先发。明天早上收到再说。"

　　金复来在提交页面上填好了所有参数，把GDSII文件传了上去。提交时间是晚上七点。页面跳转："订单已提交。夜间生产，将于次日8:00起配送。"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在梧桐叶之间透出昏黄的光。楼下有人走过，说话的声音模糊成一团。他们关了灯，锁好门，走下九号楼的台阶。

　　"明天早上见。"葛家瑾说。

　　金复来躺在床上，闭了眼。代码写完了，芯片送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247室的灯亮了。三个人比平时话少，葛家瑾把测试板摆好，吴越把笔记本翻开，金复来打开终端。

　　八点零三分，无人机的声音又从远处传来。葛家瑾走到窗边，取下密封舱，撕开静电袋，把第二枚芯片放进测试座，压杆按下。

　　"上电。"

　　吴越打开电源。金复来对着MIC说："开灯。"

　　终端输出：开灯。

　　"关灯。"

　　关灯。

　　"音量加。"

　　音量加。

　　"音量减。"

　　音量减。

　　"静音。"

　　静音。

　　五个词全部识别正确。走廊录音加关键词的测试也通过了。功能问题解决了。

　　葛家瑾把镊子往桌上一扔。"通了！"

　　吴越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终端上那五行输出，才把视线移开："通了。"

　　金复来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沿上。他盯着屏幕上的输出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这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笑容的东西。

　　葛家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外面呼了一口气。

　　葛家瑾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真的通了。"

　　"真的通了。"吴越说。

　　金复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嗯。"

　　"庆祝一下，"葛家瑾说，"外卖，我请——"

　　他话没说完。金复来已经重新打开功耗评估报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等一下。"他说。

　　金复来看到功耗读数跳了出来：51.8mW。

　　他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他把功耗报告拉到屏幕中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功耗51.8毫瓦。实测也超标。超过指标一点八毫瓦。仿真跑出来是51.8，芯片回来上电测出来也是51.8。工具没有骗他们，芯片没有坏，功能全过，什么都对了，只有数字不对。

　　"差一点八毫瓦。"葛家瑾说。他声音平了，刚才那口气已经落回去了。

　　"仿真和实测对得上，"吴越说，"说明我们算对了。"

　　"算对了也不够。"金复来说。

　　吴越在群里转了一条截图。"华科陈朔队第二版流片归来，准确率九十七，十五个词全过，功耗四十九点三，压线。"

　　底下有人回："这届特等奖没悬念了。"

　　葛家瑾回了个表情，没说话。

　　金复来看了看，把手机放下。

　　他们的芯片还卡在五十一点八。华科已经在被称作"没悬念"了。

　　他把代码打开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得再提交一次。"

　　"第三次？"葛家瑾问。

　　"第三次。"

　　"改什么？"

　　"把滤波器从RTL软实现改成硬连线。不要状态机，不要指令周期，纯组合逻辑输出。"

　　"你确定能压下来？"

　　"不确定。"

　　葛家瑾沉默了两秒。"那如果压不下来呢？"

　　金复来没有回答。他看着测试座上那枚芯片，功耗数字51.8还亮在屏幕上，像一个钉住了的数字。不是误差，不是偏差，就是51.8。测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

　　"先改吧。"他说。

　　他把昨天那个滤波器模块复制了一份，然后把里面所有的时序逻辑全部拆掉——寄存器删掉、状态机删掉、时钟触发的部分全部换成组合逻辑。系数在综合阶段就固化进硬件里，不占用任何时钟周期。

　　吴越在旁边翻手册，把滤波器的参数一个一个记下来。葛家瑾重新焊了一块测试板，在MIC和ADC之间加了一个RC低通，两颗元件。

　　"这是干什么的？"吴越问。

　　"模拟滤波器。"葛家瑾说，"万一硬连线方案还压不下来，就用这个。它不占芯片功耗，外挂的元件，搭在板子上。"

　　"赛题允许吗？"

　　"没说不允许。"葛家瑾把两颗元件焊牢了，"但肯定不算加分项。最后再用。"

　　下午一点五十分，金复来把新模块集成进完整工程，跑仿真——功能仿真全过，走廊录音加关键词全通。跑功耗评估——数字跳出来：47.6mW。

　　"压下来了。"吴越说。

　　"压下来了。"葛家瑾说。

　　金复来看着数字，把综合报告翻了一遍，确认了功耗分布，又跑了一遍仿真，确认了波形。然后他保存了所有文件，关掉了多余的窗口。

　　"提交。"

　　他导出GDSII文件，上传佳立创，点了"确认下单"。时间是下午二点零八分。流片六小时，无人机次日早上八点后配送。

　　"明天早上，"葛家瑾说，"最后一次。"

　　下午三个人坐在247室里。葛家瑾把那块带模拟滤波器的测试板收进了防静电袋里，放在抽屉最外面。谁都能看到的位置。

　　"如果明天这个还不行呢？"吴越问。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说破了。

　　金复来说："那就用那个。"

　　"模拟的？"

　　"嗯。"

　　"那会不会扣分？"

　　"不知道。"金复来看着窗外，"至少能交。"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回了宿舍。

　　最后一天的早上，七点四十分，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

　　八点零二分，无人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葛家瑾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到那架无人机从西边飞过来，对准停机坪降落。他取下密封舱，撕开静电袋，取出第三枚芯片，放进测试座，压杆按下。

　　"最后一颗。"他说。

　　"上电。"

　　吴越打开电源。金复来对着MIC说："开灯。"

　　终端输出：开灯。

　　"关灯。"

　　关灯。

　　"音量加。"

　　音量加。

　　"音量减。"

　　音量减。

　　"静音。"

　　静音。

　　功耗读数跳出：47.6mW。

　　五分钟后，他把所有词又测了一遍，又测了一遍。全部通过。47.6，稳定。他又测了一遍功耗，47.6，没变。芯片上没有多余的发热，串口信号干净，波形平稳，像一颗安静的石头。

　　葛家瑾把探头拔下来，放回架子上。

　　"过了。"他说。

　　"过了。"吴越说。

　　金复来没有说"过了"。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有蝉在叫，和昨天、前天、备赛那些天一样。但今天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声音终于和芯片共存了。

　　吴越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2036年7月29日，省赛，247室，第三枚芯片，47.6m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