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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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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色淡薄,星光寥寥,笼罩着沉寂破败的白杨村。
战乱后的村落,入夜便彻底归于静谧。家家户户灯火尽熄,无人闲谈、无人走动、无人夜出。唯有晚风穿巷,掠过破壁残窗,发出细碎呜呜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清寂荒凉。
林荑租住的偏房位于村落中段,是一间废弃许久、无人居住的老屋。
屋子狭小逼仄,墙面斑驳脱落,大块墙皮翘起碎裂,墙角蛛网密布、霉迹厚重,地面凹凸不平,陈设简陋破败。屋内仅有一张老旧松动的木板床、一张缺腿歪斜的木桌,再无他物。
虽破旧简陋,却能遮风挡雨、安身落脚,于如今一无所有、漂泊无依的林荑而言,已是万分难得的安稳。
她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微光摇曳跳跃,勉强照亮方寸小屋。
放下沉甸甸的药囊包袱,她坐于床沿,认真清点规整剩余草药与行医器具。
白日救治王老汉病牛,消耗了数味最核心、最关键的排毒防疫草药,存量大幅锐减。剩余药材勉强支撑两三头轻症病牛,一旦遇到重症感染、批量发病,根本无力应对。
她一路归乡,沿途不停施救,早已耗尽途中积攒的所有药材储备。
山野普通草药尚可自行入山采摘增补,可几味固本排毒、防疫御毒、阻断传染的关键药材,深山稀缺、难以寻觅,只能依托镇上药铺购置。
可她归乡路途遥远,盘缠早已耗尽,如今囊中羞涩、分文无有,根本无力承担药费开销。
药材短缺、资金匮乏,是她眼下第一道实打实、绕不开的难关。
林荑轻轻蹙眉,却不焦虑颓丧。
难处在前,出路亦在前。
只要明日顺利接手试点荒田,落地实操、做实成效、立稳信任,一切困境皆可慢慢化解。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麻布手札与炭笔,借着微弱灯火,伏案细细梳理复盘。
她将一路归乡记录的所有病牛症状、发病时节、水土环境、草料干湿、圈舍状况、死亡特征,逐条罗列、对比归类、反复推演。
再结合三年所学畜疫医理,一遍遍打磨、简化、规整防疫方案。
她深知乡野农户目不识丁、财力微薄、人手有限,繁复高深的医理理论毫无用处。
唯有零成本、易操作、简单直白、人人可学的朴素法子,才能真正落地扎根、普及全境。
清水净槽、石灰消毒、晾晒除湿、干湿分栏、病畜隔离、定时健胃、净水饲喂、旧草弃腐……
一条条复杂医理,被她慢慢磨成通俗直白、贴合乡民生活的实操规矩。
写写改改、删删补补、反复推敲,直至整套防疫体系简单易懂、切实可行。
夜色渐深,灯火摇曳,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麻布的轻响。
整理完整套初步防疫框架,她放下炭笔,闭目调息休憩。
心底却依旧清醒通透,默默复盘所有利弊、隐患与前路阻碍。
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药材短缺、开荒艰难,而是暗处暗藏的人心险恶、小人刁难。
青溪县人人皆知,贺奎家底丰厚、结交吏役、根基深厚、手段霸道,在本地横行多年,无人敢制衡、无人敢招惹。
往年太平年岁,他便靠着垄断耕牛、哄抬市价、高利租赁,层层压榨乡民血汗。疫灾爆发之后,他更是坐等耕牛死绝、存量稀缺,坐地起价、牟取暴利,视全乡百姓疾苦若无物,唯利是图、自私凉薄。
如今她要治病保畜、普及防疫、阻断疫势、保全耕牛,直接打碎他的敛财美梦、断掉他的核心暴利。
白日探子偷听传信,此刻贺奎必然已经尽数知晓她的存在、她的本事、她的计划。
以贺奎狭隘阴私、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坐视她安稳成事、断他财路。
造谣抹黑、挑唆离间、舆论构陷、暗中阻挠、恶意破坏,种种卑劣阴私手段,必然接踵而至。
她孤身一人、无根无凭、无依无靠,身在异乡乡土,势单力薄。
对方地头盘踞多年、有财有势、有官有靠、耳目遍布。
前路阻碍重重、风波暗藏,凶险远超开荒行医的艰难。
可林荑心底,无半分退避惧意。
乱世百姓历经战火、荒年、疫灾,层层压榨、步步绝境,早已苦不堪言。
她身怀旁人没有的救命本事,若她也退缩避让、明哲保身,这片乡土、万千农户,便真的无人可救、无路可走。
纵使前路风雨漫天、小人作祟,她亦初心不改、勇往直前。
一夜浅眠,心境澄澈坚定。
她睡得并不沉,夜半数次醒转,窗外时不时传来远处犬吠、夜鸟扑翅的动静,每一回睁眼,脑子里都在盘算开荒的步骤,石灰从哪里寻,能够上山采摘的草药都有哪几类,防疫的条文还要再简化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大字不识的农户一听就懂。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若是当真借不到耕牛,人力开荒每日最多能够清理多少荒草,能不能寻村里闲散的人,以日后收成抵工钱。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天边才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漫天,湿气浸骨。
凌晨乡野寂静微凉,露水厚重,漫天白雾笼罩整片荒原,朦胧苍茫。
林荑早早起身,简单啃食杂粮果腹,收拾好药囊器具,迎着晨风薄雾,快步奔赴村西荒田。
万亩荒田一望无际,晨雾氤氲,遮掩了整片原野。
曾经规整连片的良田,尽数被荒草掩埋,老草根盘根错节、深埋土底,土层板结僵硬,荒废数年,满目苍凉。
田地中央,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
陆屹身着玄色短衫,衣摆袖口沾满厚重晨露,发丝染雾。
昨夜寒露湿气极重,深深牵动了他身上残留的战场旧伤。左臂旧伤隐痛不休,他肩头微微紧绷,时不时下意识松弛肩骨,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倦色,却依旧准时赴约、未曾迟到分毫。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晨雾朦胧眉眼,却掩不住眼底坦荡沉静的光。
“来得很早。”
“做事宜早不宜迟。”林荑快步上前,目光望向整片荒田,眼底务实笃定。
陆屹抬手指向身前一方方正平整、向阳通风、水源便利的优质地块:
“这十亩田地,我已连夜用石块定好边界。土质最优、积水最少、根基最稳,最适配开荒试点与防疫试验。今日起,此地全权由你支配。”
信任坦荡、交付彻底、毫无保留。
林荑俯身抓握一把湿土,土质肥厚温润,是难得的上等熟土,唯一难题便是荒废太久、草根太深、无牛开荒、人力有限。
她如实道出最现实的困境:
“田地极好,根基难得。可全境耕牛稀缺、无处可借,仅剩存量尽数被贺奎把控。无牛助力,仅凭人力锄头清理草根、翻耕硬土,进度极慢,怕是赶不上秋冬最佳播种时节。”
陆屹眸色微沉,淡淡道出当下死局:
“存活耕牛皆被农户死守,绝不外借。剩余稀缺存量,尽在贺奎手中。想要借牛开荒,必然要与他打交道。”
二人对视一眼,皆心知肚明。
贺奎是最不愿看见他们开荒成事、保全耕牛、普及防疫的人。
前路机遇与危机并存,光明与风雨共生。
也就在这一刻,远处乡间土路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带着极度慌张的脚步声与呼喊声。
十余名乡民满脸焦灼、神色惶恐,快步狂奔而来,步履凌乱、气息大乱。
为首的王老汉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隔着老远便嘶声急喊:
“陆先生!林姑娘!出事了!出大事了!”
众人奔至田边,人人面色惨白、人心惶惶,语气慌乱不已:
“东边张家村一夜之间,三头壮牛尽数暴毙!死状和疫灾死牛一模一样!”
“如今周边各村人心大乱、谣言疯传!”
“不知是谁恶意散播流言,全村传遍——这场灭顶牛疫,是外来的林姑娘带进青溪县的!”
“所有脏水、所有罪责、所有百姓的恐慌愤怒,尽数扣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