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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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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荒芜原野,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陆屹一步步走近,沉稳厚重的脚步声压过村民的低语嘈杂,自带一股久经杀伐的沉静气场。
方才还议论纷纷、欣喜不已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身退让,眼底皆是敬重与忌惮。
白杨村人人知晓陆屹的性子。
这位边关归来的武官,见过血海尸山、生死厮杀,心性冷硬寡淡,不喜热闹、不善交际,常年独居荒田旧舍,从不参与乡中是非琐事。平日里乡邻偶遇,皆是主动避让,无人敢随意搭话。
今日他主动前来村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焦在他身上。
王老汉率先拱手行礼,态度恭敬:“陆先生。”
陆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视线自始至终未曾偏移,稳稳定格在林荑身上。
他目光沉静通透,褪去了初见时的审视,只剩真切认可。片刻静默,他开口出声,嗓音偏低微哑,是常年沉默寡言养成的质感,笃定而清晰:
“你能根治这场牛疫。”
不是疑问,是亲眼见证后的绝对判定。
林荑站直身子,坦然迎上他清冷深邃的眼眸,不卑不亢、务实直白,没有半分夸大炫耀:
“我可以对症救治已经染病的耕牛,但无法单凭救治稳住全境疫势。如今疫病扩散速度极快,每日都有新的牲畜中招死去,单靠我一人奔走施救,永远赶不上病死的速度。”
“当下最紧要的不是治病,是防疫。我可以梳理一套简易可行、省钱省力、农户皆可学的防疫法子,阻断疫源、隔离病畜、清洁圈舍、晾晒草料,从根源压住疫势蔓延。”
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目光着眼全局,句句紧扣万千乡民的生计死活。
陆屹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
乡野百姓大多目光短浅、自顾眼前,遇灾只求自保,难得有人能纵观全局、思虑万民、立足长远。眼前姑娘年纪轻轻,身怀绝技,却无半分恃技骄矜,反倒一心想着破局救人、守护乡土。
实属难得。
“全境已死耕牛,逾七十头。”
陆屹淡淡道出冰冷实情,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再放任半月,青溪县全境无一头活牛可用。秋冬无法开荒翻地,来年春上无种下苗,整片县域,必生大范围饥荒。”
一语落地,周遭村民脸色尽数惨白,心底的恐慌彻底翻涌上来。
“那可怎么活啊!”
“没牛开荒,没地种粮,我们老老少少只能饿死!”
“好不容易熬走战火,又要遭饥荒灾疫,老天为何步步逼人!”
哀嚎与绝望此起彼伏,笼罩整座村口。
林荑看着众人愁苦绝望的模样,心底愈发坚定,直言自己当下所有困境:
“我有治法、有防法,唯独缺立足根基。我孤身归乡,无田无宅无银钱,无依无靠、无根无凭。”
“我空口传授防疫之法,乡民多疑、人心难服,无人愿意轻信外来之人的说教,更无人愿意主动践行改变旧习。”
“想要让所有人信服、效仿、遵从,唯有实地开荒试点。我需要一块荒田,亲自落地耕种、试药防疫、实操示范,拿出实打实的成效,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可行、亲眼看见有效,才能真正普及全境、稳住灾情。”
这是最现实、最无解的死局。
乱世人心多疑自保,陌生外来者的指点,永远抵不过亲眼所见的实绩。
陆屹静静听完全部话语,沉默数息,心中已然下定决断。
他归乡半载,坐拥百亩沃土,日日看着良田荒芜、百姓疾苦、乡邻挣扎,空有一身武力、一腔热血,却无从下手、无处着力。
他能御外敌、守家国、护山河安稳,却解不开乡野最朴素的生计困局。
如今眼前恰好有一人、一身本事、一套完整破局之法,唯独缺一块落地生根的田地。
而他,恰好有地、有余力、无条件信任。
无需权衡利弊,无需反复纠结。
“我有地。”
陆屹声音沉稳清晰,压过全场嘈杂,字字落地有声。
“村西百亩荒田,尽数归我陆家祖产。我划出十亩土质最优、水源最足、地势最平的熟地荒田,无偿交于你,作为开荒、防疫、耕种、施教的专属试点。”
“田地之内,一切由你做主。试药、耕种、试验、传艺,我绝不插手分毫,不收一粒租粮,不图半点回报。”
一句话落地,全场彻底死寂。
所有村民瞠目结舌、满脸震惊,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都清楚,陆屹名下的荒田,是青溪县数一数二的上等良田,水土丰润、底子极佳,只因荒废数年、野草盘根,难以开垦。这般珍贵沃土,他竟毫不犹豫,全权交付给一个初来乍到、底细未知的外乡姑娘。
王老汉急忙上前劝阻:“陆先生万万不可!姑娘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这般良田贸然交付,太过冒险!”
一众村民纷纷附和,皆是觉得此举太过草率。
陆屹心意已决,目光坚定坦荡,依旧落在林荑身上:
“我不信虚名流言,只信眼见事实。我亲眼看见她身怀真技、心怀乡野、思虑万民、踏实做事。如今青溪县最缺的,不是田地,是能破局的本事、能救人的人心。”
林荑心底微暖,乱世漂泊数年,见惯冷漠自私、趋利避害、人心险恶,从未想过归乡之初,便能遇见这般坦荡通透、无条件信人的知己之人。
她素来磊落坦荡,不占无因之利,当即立下底线承诺:
“陆先生厚意,我铭记在心。但我必须据实相告,开荒艰难、防疫未知、试验多险,我无法保证事事圆满、一次成功。”
“我唯一能保证的,是倾尽毕生所学、全力以赴、尽心做事。但凡我摸索出成熟可行的防疫、耕种、保畜之法,绝不私藏、绝不牟利,全数无偿传遍青溪县所有村落,惠及万家农户。”
不求名利、不求回报,只求乡土安稳、百姓安生。
陆屹冷硬的眉眼柔和几分,轻轻颔首:“足够。”
绝境之中,有人愿意全力以赴,便是整片乡土最大的希望。
“明日清晨卯时,你到村西荒田旧舍寻我,我带你划清地界,全权交付于你。”
定下约定,陆屹不多言、不多留,素来寡言行事、言出必行。转身之后,挺拔清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田埂尽头。
村民们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再看向林荑,心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期许与敬重。
王老汉再三道谢,执意将家中仅剩的半袋杂粮硬塞赠予她,聊表心意。
林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暮色漫过四野,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这片土地积攒已久的沉郁危机。
林荑背着包袱,静静望向西边一望无际的荒田,心中清明透彻。
机缘落地,根基初定,前路初见微光。
可她心里无比清楚,安稳只是暂时,风雨早已暗藏。
青溪县本地劣绅贺奎,常年垄断全县耕牛生意,为人贪婪自私、心胸狭隘、手段卑劣,常年勾结县衙小吏,横行乡里、压榨农户、哄抬牛价、高利租畜,靠着乡民刚需层层敛财。
往年太平年岁,他便靠着垄断耕牛牟取暴利、富甲一方。战乱之后耕牛稀缺、存量骤减,他手中掌控的牛源愈发珍贵,市价翻倍,暴利滔天。
这场全境牛疫,于万千百姓是灭顶灾厄,于贺奎,却是千载难逢的敛财良机。
耕牛死得越多,民间存量越少,他手中的牛就越值钱,赚得就越多。
她如今治病牛、防牛疫、保耕牛、普及农技、打破垄断,恰恰断了贺奎最大的财路、绝了他的暴利根基。
断人财路,便是结死仇。
方才人群外围的树丛阴影里,她清晰捕捉到一道鬼祟闪动的人影。
那人藏匿暗处,全程屏息偷听了她与陆屹的所有对话,听清了她要开荒试点、普及防疫、保全耕牛的所有计划。听完之后,不敢露面,悄无声息转身,快步朝着镇子方向逃窜而去。
是贺奎安插在村里的耳目探子。
消息已然走漏。
贺奎必然会第一时间知晓,村里来了一个能治牛疫、要破他财路的外来姑娘。
暗处风波已然滋生,危机悄然埋下,只待时机发作。
林荑收敛心绪,不慌不惧。
她身正心正、凭技立身、凭心做事,无愧乡土、无愧万民,纵有小人刁难、风雨来袭,亦能坦然直面。
她谢过村民好意,打听低价落脚之处,背着包袱,缓步走入村内,准备休整一夜,静待明日开荒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