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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脉立威 “除我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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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堂里药气浓得化不开,甜腻腻的参味底下,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腐苦。
沈逾白在门外站了一瞬,只嗅了这一口,眉尖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二公子,”郑氏身边的大丫鬟拦住他,笑得客气,“夫人在里面侍疾,太医正给老夫人请脉呢,您且在稍间用盏茶,等诊完了再进去。”
话是说给沈逾白听的,眼睛却往他身后瞟——看这位病秧子二公子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乖乖退出去。
前世他会退的。前世的他就是这样在稍间里坐了两个时辰,等太医诊完、开方、走了,才轮到他进去给祖母磕一个头,听祖母咳着说“难为你想着我”。
“劳烦通报。”沈逾白声音不高,“父亲昨日吩咐,让我今日来给祖母请平安脉。”
丫鬟脸上的笑淡了淡。老爷的吩咐压下来,她不敢拦,只得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二公子进去吧。”
寿康堂内间,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盖着两层锦被,脸色青灰,唇上没什么血色。郑氏坐在床沿替她抚胸口,动作轻柔,眼眶微红,一副孝媳模样。沈庭之立在窗前,见沈逾白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
沈予安居然也在,歪坐在杌子上嗑瓜子,见他进来,嗤笑一声:“哟,药王谷的高徒来了。”
床前还立着个绯袍老者,正是太医院内廷供奉刘院判。他手里捻着须,慢悠悠道:“老夫人这是积年寒咳,入了春便发。老夫开的温补方子,人参、黄芪、肉桂,扶正驱邪,再调养些时日便好。”
“刘院判的方子,自然是好的。”郑氏柔声接话,“就是老夫人夜里还是咳得厉害,昨儿三更天又吐了两回。”
刘院判捋须的手顿了顿:“这……久病体虚,总有个反复。”
“祖母。”沈逾白上前,在床前跪坐下来,“孙儿给您请个脉。”
沈老夫人睁开眼。她这几日咳得厉害,精神萎顿,看见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儿,眼里透出一点温热的湿意:“是阿越来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
“孙儿不孝,回来晚了。”沈逾白握住老夫人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
一息,两息,三息。
屋里安静下来,郑氏抚胸口的手停了,沈予安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连刘院判都瞥过来,眼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毛头小子,在药王谷里读了几年医书,也敢到他面前班门弄斧。
沈逾白的指尖却在微微收紧。
脉沉,细,迟——迟得像冻住的河。沉取之下,那一线脉气竟似被什么东西层层缠裹,一节一节的,寒凉彻骨,如同……如同冰蚕吐丝,将整条经脉缠成了茧。
他闭了闭眼。前世他诊出这个脉象的时候,是沈予安流放之后,是沈家大势已去、郑氏自顾不暇之后。那时他才明白祖母的病根,可一切都晚了,祖母没能等到他的方子配齐。
这一世,他回来了。
“刘院判。”沈逾白收回手,声音平静,“敢问老夫人的方子里,肉桂用了几年?”
刘院判一怔:“三年有余。”
“附子呢?”
“……两年。”
“黄芪、人参,可曾一日断过?”
“自然不曾。老夫人年高体虚,自然要日日进补。”刘院判皱起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沈逾白站起身,转向沈庭之,行了个礼,不疾不徐地开口:
“父亲,祖母这不是寒咳,是冰蚕症。”
“什么症?”郑氏脱口问道。
“冰蚕症。”沈逾白道,“寒邪不是外感的,是几十年前种下的——祖母年轻时是不是落过水?三九天里,在冰水里泡过一个时辰以上?”
沈老夫人怔住了,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你……你怎么知道?我十八岁那年,渡河翻船,在腊月的河水里泡了近两个时辰……这事,这事连你祖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满屋皆静。
刘院判的脸“腾”地红了:“一派胡言!五十年前的旧事,如何能成今日之疾——”
“寒邪入水,直中骨髓,彼时年轻体壮,压得住,便只当受了场风寒。”沈逾白看也不看他,只继续说下去,“可这寒邪在骨缝里生了根,一年缠一分,十年缠一寸,如冰蚕吐丝,把自己裹进茧里。祖母这些年,是不是入夜咳得最重,三更天尤甚?双膝冷得像针扎,盖三层被子也捂不热,只能蜷着睡?”
沈老夫人的手抖了起来。
“是不是每年夏天反倒松快些,一进秋天就开始咳,入了冬便下不来床?”
“是……是……”老夫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泪滚下来,“阿越,你怎么都知道……”
“因为方子错了。”沈逾白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刘院判,“寒邪缠骨,如贼入室。温补之药是关门,人参黄芪是递刀子——门一关,刀子递进去,贼便在屋里扎了根。三年温补,不是扶正驱邪,是关门留贼。”
“你放肆!”刘院判须发皆张,“老夫行医四十年——”
“行医四十年,”沈逾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连脉象沉迟之下那一线缠裹都摸不出来。刘院判,您搭的是浮脉,我搭的是沉取。您治的是咳嗽,我治的是那只在骨头里结了五十年茧的蚕。”
“这病,太医院治不了。”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沈庭之脸上,“药王谷,治得了。”
沈庭之盯着自己这个儿子,像第一次认识他。半晌,他沉声问:“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沈予安“噗”地笑出声:“三成?三成就敢在这吹——”
“三成的意思是,”沈逾白看都没看他,“除我之外,天下无人有这一成。”
笑声戛然而止。
沈庭之的眼神变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老夫人是沈家如今唯一还活着的老一辈,是沈家在老太爷旧部、在乡党故旧面前最大的一面旗。老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沈庭之的“孝名”、沈家的体面,统统要塌。
“你要什么?”沈庭之缓缓问。
来了。
前世这句话也问过,问的是“你能不能治”,他答“能”,然后方子被拿去给太医院“参详”,功劳记在刘院判名下,他这个儿子依旧只是个药引。
“孙儿不要什么。”沈逾白垂下眼,语气温顺,“只是这病,得用针。药王谷的九针引寒之法,一日一针,针后服药,药须孙儿亲手配、亲手煎。”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
“方在我手,药经我煎,祖母的病,只能我来治。旁人接手,前功尽弃。”
沈庭之的瞳孔缩了缩。他听懂了——这不是治病,这是把这个儿子从“工具”变成“命门”。可老夫人的病做不得假,方才那一番对答更做不得假。
良久,沈庭之吐出一口气:“……依你。”
“多谢父亲。”沈逾白行礼,起身时,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父亲。”
“还有何事?”
“方才替祖母诊脉,孙儿观父亲气色,印堂发浮,眼下青滞,言语间中气虚浮——父亲是不是常年觉得神疲乏力,腰膝酸软,夜里盗汗,一入秋便要服补药?”
沈庭之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些,正是他多年“虚症”,太医院看了多少回,只说是思虑伤神,让他常年进补。
“你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父亲的虚症,与祖母的寒症不同,是内耗之症,好治。”沈逾白微微一笑,那笑意温软无害,“若不嫌弃,儿子给父亲也开一料方子,慢慢调理。”
沈庭之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你有这份孝心,为父很欣慰。”
满屋人都松了口气。郑氏重新挂上慈爱的笑,沈予安撇撇嘴没敢再吭声,连刘院判都灰溜溜地收了方子告退——他若再留在这儿,那张老脸不知还要被剥下几层。
只有沈逾白自己知道,方才那句“孝心”,有多重。
回到偏院,穗安关上门,才敢跺脚:“公子!您怎么还要给老爷看病!他那样对您——”
“穗安,”沈逾白在窗前坐下,展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父亲病了,儿子怎能不治。”
他落笔,第一个字,是“人参”。
第二个字,是“黄芪”。
第三个字起,药味一味一味排下去,无一味不是寻常补药,无一味不对症,合起来,却是一个天下独一份的名字。
煮雪。
以补药为衣,久服暗耗根本,寻常医者诊之,只见其“渐愈”,不见其损。此方天下独一份,解药,也天下独一份。
前世,沈庭之靠着这张脸,踩着母亲的名头,用他换了东宫的入场券。
今生,就让他用这具被“补药”一寸寸掏空的身子,亲眼看着自己攀上去的每一级台阶,是怎么塌的。
沈逾白搁下笔,看着纸上那张温润无害的方子,轻轻吹干墨迹。
窗外,老梅的残雪化了,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像有人在慢慢煮着一锅雪。
三日后,就是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