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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惊梦 原来老天爷 ...

  •   刀是冷的。
      这是沈逾白最后一个念头。
      城外的雪地里,他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雪上,肺里的咳撕裂一样地疼。几步之外,谢泓渊被六名甲士死死压住,肩胛上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玄甲淌进雪里,烫出一个个小坑。
      那少年将军素来张扬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逾白,别怕。”
      都到这地步了,那人还要哄他别怕。
      就像前夜在宫墙外,他药性昏沉伏在那人背上,那人背着他穿过长长的宫巷,体温隔着衣料烫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再忍一忍,出了宫就好了。”
      再后来第二日,满城还在议论昨夜那场"丑闻",谢家的聘礼已经抬了半条街。定西公府的小将军一身正红,立在沈府门前,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当着满堂宾客说——“我所求娶的,不是沈家女,是沈家嫡次子,沈逾白。”
      沈庭之当场摔了茶盏,勃然大怒,最后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应了。
      那是沈逾白前世最风光的日子。
      所以此刻望着雪地,望着那柄扬起来的刀,他心里竟然不怕,只是遗憾——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沈逾白想笑,喉头却只涌上一股腥甜。他听见有人念完"私通敌国"的罪状,听见刀出鞘的轻响,然后——
      “公子?公子!”
      沈逾白猛地睁开眼。
      没有雪地,没有刀,没有压着甲士的宫灯。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和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窗纸上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得近乎闷。
      “公子又魇着了?”穗安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手炉,见他汗湿了鬓发,忙把炉子塞进他被角,又去倒温水,“快寅时了,您这两日总睡不安稳,可是回京水土不服?奴婢去请——”
      “今日几时?”沈逾白的嗓音哑得厉害,开口先咳了两声,咳得肋下钝痛。
      这具身子还是老样子。自幼泡在药罐里养大的骨头,一场噩梦就能惊出一身冷汗。
      “天启十三年,正月廿八呀。”穗安把水盏递到他唇边,奇道,“公子连日子都忘了?”
      正月廿八。
      沈逾白握着水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前世,他也是这个时辰醒的。那时他刚回京半月,被安置在这处偏院,无人问津。穗安也是这样捧着水进来,告诉他——三日后,宫宴。
      再三日,麟德殿。
      再后来,是沈予安端着那两盏动了手脚的酒,是满殿看戏的眼睛,是谢泓渊忍着药性破开的那扇门,是伏在他背上穿过半座皇宫的滚烫体温。
      再后来,是城外雪地里那柄刀。
      沈逾白垂下眼,就着穗安的手把水饮尽了。温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喉头的腥甜,也压住了翻涌的恨。
      原来老天爷真肯给人重来一次。
      “公子?”穗安小心翼翼看他,“您脸色好差,要不奴婢去回老爷,今日的家宴——”
      “不必。”沈逾白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厚厚的氍毹上,一步步走到窗前。
      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枝头积雪未消,红梅映着白雪,是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颜色。
      前世这株梅开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回京了,该为家里尽一份力”。沈庭之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沈庭之要他去宫宴上“伺候太子”,他便真以为自己凭一身医术能为沈家挣一份体面。
      何其可笑。
      沈家上下,除了早亡的母亲和远在北疆的兄长,谁拿他当过人?在那个父亲眼里,他不过是药王谷送回来的一件工具——往上,能攀附东宫;往内,能吊着老夫人的命,好叫沈庭之落个孝名。
      母亲在世时,是真心疼他身子弱熬不住,才流着泪求了药王谷,把他送去学医。母亲去的时候他才七岁,沈庭之在灵堂上没掉一滴眼泪,转头就抬了郑氏进门。
      而兄长沈予谨临去北疆前,曾塞给他一枚小小的平安扣,说:“阿越,等兄长立了军功,就接你离开这里。”
      前世他死的时候,兄长还在北疆,隔着千山万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穗安。”他背对着侍女,忽然开口,“前几日我让你盯着三弟的动静,可有什么新话?”
      穗安一怔,忙道:“正要回公子。三公子这两日总往西市去,昨儿还遣了小厮去太医院,找的是内廷供奉刘院判的弟子。奴婢瞧着鬼祟,就多给了那门房两个铜钱……”她压低了声音,“听说,是问宫宴那日的座次,还有——麟德殿偏殿的炭,由哪个司掌管。”
      偏殿的炭。
      沈逾白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连动手前的探路都没有变过。
      前世直到声名狼藉、直到死在城外,他才拼出那一夜的全貌:沈予安先以迷药放倒他,再以□□激谢泓渊,只待两人“丑事”在偏殿被撞破——而安排那一场“恰好撞破”的,是郑太后宫里的人。他那好弟弟,为了除掉他,连太后的线都搭上了。
      而他们的父亲呢?他们的父亲是知道的,却只当看不见。为了东宫,为了自己那顶官帽,哪一个儿子都可以牺牲。
      “继续盯着。”沈逾白淡淡道,“只盯,别让任何人察觉。另外,去备一份拜帖。”
      “帖子?给哪府上?”
      “不给哪府。”他转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近乎温柔的笑,“明日一早,随我去给祖母请安。孙儿离家多年,该尽一尽孝心了。”
      穗安茫然应是。
      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沈府管家周忠躬着身子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二公子,老爷吩咐——三日后宫宴,您随席。届时好生伺候太子殿下,莫要坠了沈家门楣。还有,老夫人近日咳疾又重了,太医院两位供奉都束手,老爷说,您既是药王门下,宴前也该去瞧上一瞧。”
      好一个沈庭之。
      一道吩咐,两样心思。前一句是叫他去做东宫的垫脚石,后一句是叫他去做老夫人的药引——顺带,若他治不好,还能落一个“药王门下不过如此”的罪名,好叫沈家与药王谷的这门关系,显得不那么值钱。
      前世他也是这样应下的。恭敬,温顺,感激涕零。
      周忠见他不说话,笑意又深了几分,补了一句:“二公子,老爷还说了。您回京日子短,该学学规矩——宫宴不比山野,到时候言行谨慎些,莫要给老爷丢人。”
      规矩。
      沈逾白垂着眼,眼睫盖住眸底的冷光。前世他信了,在宴上果然“谨慎”——谨慎到被人下了药,都还替对方数着罪名。
      “劳周管家回话。”沈逾白抬起眼,声音温润无波,“就说,逾白遵命。至于规矩——逾白幼时,是母亲亲手教的,不敢忘。”
      周忠脸上的笑僵了僵。这位病恹恹的二公子,分明还是那副温软模样,话却不知怎的,叫人一时接不上。他怔了怔,打了个哈哈告退。
      穗安气得直跺脚:“公子!老爷怎么能——宫宴那样场合,让您去伺候人!老夫人病了那么多日子,早不求您,偏这时候——”
      “穗安。”沈逾白打断她,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很轻,“急什么。”
      他望向窗外那株老梅,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
      “父亲既然把路都替我铺好了——”
      “这一回,该别人入局了。”
      窗外一阵风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像一声极轻的应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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