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未抵达的烟花 周一午 ...
-
周一午休,中庭那棵早春盛放的樱树,如今已经落尽了花瓣,撑起满树浓绿的新叶,在夏日的微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子的便当盒里铺着母亲做的金黄玉子烧,旁边的彩华正把刚拆封的草莓大福分给众人。
“彩华,你这个新发卡超可爱的!在哪买的?”
阳子眼睛一亮,顺手替彩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鬓角。
“昨天在车站前那家杂货店!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夸。”彩华笑得眯起眼。
阳子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美咲。
“美咲,周末的排球赛我记得是周六下午吧?我那天社团刚好结束,去给你加油!”
“真的?!阳子我爱你!”美咲一把抱住阳子的胳膊,旁边的几个女孩跟着笑闹起来。
“那我们下午去看电影吧!”“好啊好啊,正好那部新出的恐怖片上映!”
阳子把最后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自然地接过话茬。
“最近那家新开的蛋糕店听说还不错,我们看完电影去试试吧,我要点那个抹茶千层。”
“抹茶千层!阳子你怎么知道我最想吃那个!”
美咲惊喜地抱住她的肩膀。
整个中庭都被这种轻松愉快的笑声填满。阳子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每一场社团的时间、每一家新开的餐厅。在这群人中,她永远是最耀眼、最细心的那个。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阳子,放学前门口集合哦!”
“好!”
阳子挥手告别,合上便当盒准备回教室。
然而,当她转身时,脚步忽然顿住了。走廊圆柱的阴影里,朝雾里香抱着自己那个半旧的便当盒,静静地站在那里。橙色的头发在阴影里略显黯淡,发尾那枚绿色的蝴蝶结却依然鲜亮。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阳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的安静。
“里香?你怎么在这儿?”阳子有些意外,“中午没去食堂吗?”
里香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阳子面前,抬起头,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到水面上的羽毛。
“阳子,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阳子愣了一下,记忆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会儿。
“呃……好像是高一开学,你在体育馆后墙那边……”
“被学姐欺负的时候。”里香替她补全了那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的微笑,“当时你走过来,把鞋子递给我,说‘穿上吧,地上凉’。”
阳子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啊,是那时候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是啊,很久了。”里香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阳子,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想跟你说话,想和你一起走。我以为只要我努力靠近你,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身边那种……可以说说笑笑的朋友。”
里香的声音顿住了,然后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阳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可是后来我发现,阳子的身边永远有那么多更亲密的人。你记得她们的美甲,记得她们的爱好,记得她们喜欢吃的蛋糕店。但你从来不记得我在食堂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我们拉过钩的约定。”里香说,“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朋友。你只是……没有拒绝我而已。”
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开口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种尖锐的愧疚像冷水一样浇在心头。
“里香……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里香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却带着一种像薄冰一样脆弱的透明感,“我已经习惯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挥开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恢复了往日那种明媚的声音。
“要上课啦,阳子拜拜!”她转身,大步走回自己教室的方向。
阳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束橙色的头发在走廊尽头摇晃,直到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包裹,像一团即将消散的暖光。
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边缘透着烧焦般的绯色。
弓道部里,阳子站在射位前,眯眼看着五十米外的靶心。她拉弓,放箭——“嗖”的一声,箭矢偏向了左侧,深深扎进草地。
社团活动早就结束了,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她把弓放回弓袋里,站在道场门口望着渐渐暗淡的天空,迟迟没有走。她在害怕。她害怕看到里香依然在鞋柜旁等她,那样她会更愧疚;可是如果里香不在,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最终,她还是收拾好了书包,走出了校门。
学校里的人几乎已经走光了。走廊里安静得连风吹过都没有声响,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孤零零地回响。
可是,在鞋柜前,阳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里香正站在那里,侧对着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在看窗外那片被暮色染透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里香转过脸来,依然是那个灿烂的笑容。
“阳子,一起回去吧!”
阳子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低头去换鞋,心跳有些快。她看到里香已经换好了鞋子,正要迈出校门,阳子忽然攥紧了领口,像是生怕错过这个台阶。
“里香。”
里香停住了。
“你……是不是喜欢天空?”阳子的声音有些发涩,她看着里香的背影,“我好像……从来没注意过你喜欢什么。”
里香没有转身,但阳子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阳子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一辈子积攒的勇气。
“对不起……以前的那些,我全都忽视了。你的生日是哪天?喜欢什么颜色?……还有,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我想从现在起,我想和里香成为真正的朋友。”
里香缓缓转过身来。暮色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一笑。
“什么从现在起?我可是从一年前开始,就已经把阳子当做我真正的朋友了呀。”
阳子的胸口猛地一酸。她越是这样轻松地原谅,就越让自己觉得以前有多混蛋。
里香认真地开口:“我的生日是十一月六号。喜欢的颜色嘛……是天空那种浅蓝色。平时喜欢——”她想了想,“大概是去河堤发呆,还有……看看某个白头发笨蛋有没有好好吃饭。记住了吗?”
阳子用力地点头,鼻尖有些发红。
“记住了。”
里香笑着走近,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搭在阳子的肩膀上,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那我考考你——朝雾里香与月白阳子最初的约定是什么?”
阳子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夏日祭那天,不管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我都会相信里香。”
里香脸上的笑容,像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一样,慢慢淡了下去。
“不对。”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变得异常干涩。她双手抬起,轻轻地捧住了阳子的脸颊,迫使阳子直视她的眼睛。里香的指尖冰凉,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体温。
阳子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香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一层厚厚的、浑浊的胶质在缓缓流动。
“我问的是——朝雾里香与月白阳子最初的约定,不是你和我的。”
阳子浑身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柱一路爬上头顶。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砰砰”跳动,她想说话,可是声带像被一团湿泥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往后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变得麻木沉重,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胶质正从脚踝处向上攀爬、包裹。她甚至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里香”维持着捧住她头的姿势,嘴唇微启,用一种干涸的、仿佛喉管里卡着湿沙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讲述:
“跨年夜那晚,朝雾里香刚被自己的母亲家暴。她趁乱逃出了家,独自跑到了山顶,因为月白阳子曾经说,那里看跨年烟花是最好的位置,到时候他们在那里汇合。”
“山顶很冷,下着雪。朝雾里香没有带手机,不敢下山——她怕月白阳子找不到她,更怕自己的母亲正在山下的某个路口等着抓她回去。”
“她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零点,烟花在头顶炸开。那些火花真漂亮啊,倒映在山脚下的河水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就像有人坠入河中时,水面上泛起的圆圈……”
“朝雾里香跟着那一圈涟漪,走了下去。”
“而月白阳子呢?”里香歪了歪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她和朋友玩得太high,一直玩到了凌晨,把和朝雾里香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里香”缓慢地将脸从阳子面前移开。
束缚她双脚的那层无形胶质仿佛断裂。阳子向后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泪水不知何时已经从眼眶滚落。她本能地转身向校门的方向疯狂逃去。
第一个转角——
里香赫然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用里香平时那种清脆、柔软的少女口吻问道:“阳子,为什么要逃走?”
阳子吓得转身往另一个楼梯口跑。
第二个楼梯口——
里香迎面堵住了她,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委屈。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走开……别跟着我!!”
阳子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她几乎是用肩膀撞开走廊的侧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条更长的、空无一人的主通道。
空旷而漫长的走廊尽头——
里香没有立刻闪现到她面前。可是,粘稠的声音,像冰冷的水一样从走廊尽头漫延过来,钻进阳子的耳朵:
“那天在河堤的朝霞里,明明拉过勾的呀?无论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你都会相信我……”
这声音不是从正面来的,更像是墙壁本身在说话。阳子捂住耳朵,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更深处跑,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深长的通道拐角——
回声变得更加立体,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包抄过来,形成一面无形的声墙:
“无论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你都该来找她的。可她等了一整夜,你把她的名字和那晚的烟花一起遗忘了。”
阳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角处——
里香站在那儿,用一种带着自我怀疑的委屈语气问道:“阳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和你一起放学啊……”
阳子拼命摇头,再次掉头,可她刚跑出几步,里香已经靠在另一侧的墙边,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缓慢地说:“阳子,如果你觉得‘里香’这个身份让你不舒服,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喜欢什么发型?什么颜色的眼睛?我都可以改。”
“闭嘴……别说了!”
阳子的眼泪彻底模糊了视线,她踩到一个滑溜溜的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前栽倒,手掌重重地擦过地面,渗出血丝。她又疼又怕,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防火门前——
里香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这一次,她不笑了。
阳子无路可退,她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防火门,浑身发抖地看着里香。里香的嘴唇微微翕动,密集、短促的台词像一粒粒钉子,一颗接一颗地砸进阳子的心里:
“阳子。”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明明拉过勾的呀?”
“无论发生多么奇怪的事情——”
“啊……别过来!求求你……”
阳子尖叫着转身,猛地推开防火门,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位值班的年轻老师刚批改完试卷,诧异地抬起头。
“月白同学?你怎么——”
阳子嘴唇发抖。
“老、老师,救——”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团肉色的、像浓稠泥浆一样的东西已经从老师身后的阴影里猛地涌出。里香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站在了老师身后,那团东西瞬间像吞没猎物一样将老师整个包裹,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最大的愿望,是和阳子成为好朋友。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一直在努力扮演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你,讨好你。”
“里香”看着阳子惊恐扭曲的脸和不断掉落的眼泪,那层胶质的声线再次切换——变成那个温柔的、脆弱的少女音色。
“阳子,你不用害怕我呀,我是里香。我只是想……”
“啊啊啊啊——!!”
阳子尖叫出声,顾不上摔倒,手脚并用地从办公室里逃出来。这一次她不再往楼上跑,而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口。恐惧让她的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脚下的台阶仿佛变成了天然的陷阱——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剧痛从膝盖和肩膀传来,她趴在一楼地面的瓷砖上,浑身发抖。
一双穿着学生皮鞋的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啊呀,同学,你没事吧?”一个极其温柔的、满含关切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阳子僵硬地抬起头。里香正弯着腰,朝她伸出手,脸上挂着那种灿烂、干净、毫无阴霾的笑容。
“阳子,摔疼了吗?”
“不要……别过来……”
阳子浑身战栗,她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手肘撑地,拼命地向后挪动。
里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紧逼。她走得很慢,就像在享受这场狩猎。
然后“里香”停下了脚步。
那个空洞的声线再次响起,像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膜:
“我全都记得。我记得她的一切。”
“我记得朝雾里香最喜欢的颜色是天空那种淡蓝色,因为你说过你的眼睛像晴空,她想变成你的眼睛。”
“我记得她是个胆小鬼,明明想和你说话,却总在走廊尽头站到上课铃响,然后默默从你身边逃走。”
“我记得她的校服领口总是洗不干净,沾着磨蹭了很久的旧血渍。那是她母亲推她撞在桌角,或者摔碎酒瓶时溅上去的,她不敢换下来,怕她母亲发现她逃过。”
“我记得跨年夜那晚,她其实在书包里藏了一封写给你的信。信纸上写满了她的不安与期待,但她一直没敢送出去,因为怕你不愿意看。”
“我记得她站在山顶上,嘴巴冻得发紫,寒风刮得她浑身都是淤青,可她硬是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她不敢下山,不是怕冷,是怕她母亲堵在路口,抓她回去打一顿,那样她就再也跑不出来了。”
“我记得零点烟火炸开的时候,她看着那片绚烂的火花落入河面,嘴里一直在反复念着你的名字。她闭上眼的最后几秒钟,还在想——‘如果阳子也在就好了。’”
“里香”说完这些话,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月白阳子。那张完美的少女脸庞上,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只有空洞的复制品在注视着猎物。
“所以,我来带你去见她。”
下一秒——“砰——!!”
旧校舍走廊尽头的整面玻璃窗被一股强大的外力从外面砸得粉碎。
无数玻璃碎片像一场晶莹的暴雨般飞入走廊。阳子本能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一阵尖利的嘶鸣声仿佛从地底深处炸开。阳子睁开眼——
里香的身体此刻膨胀成了一个肉色的、表面泛着光泽的庞然大物,毫无规则地扭曲着。而飞在空中的所有玻璃碎片,像受到某种磁力吸引一样,齐齐倒刺进那团庞然大物的体内,疯狂地切割它的躯干。
“噗嗤、噗嗤——”
那团庞然大物被无数玻璃片切割得面目全非,开始剧烈地爆炸、崩解。
每一块玻璃碎片落地时,上面都粘着一小块正在蠕动的、属于里香的肉色残片。
然后,一团纯净透明的水团从走廊上方落下,包裹住所有散落的玻璃碎片。水团迅速收缩、溶解着里面的残留物质,发出“嗤嗤”的白烟。
“轰——”
水团最终炸开,水珠飞溅在走廊四壁,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寂静中,阳子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仿佛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你还欠她一场烟花。”
一只手轻轻落在了阳子的肩膀上,阳子转过头,看到一个黑长直发的年轻女性——神宫寺凛——正低头看着她。
“没事了。”凛的声音很轻,随即她的瞳孔里泛起一圈令人发困的涟漪,“睡吧,忘掉这一切。”
阳子的眼神在涣散中渐渐失去了焦距 ,她不再颤抖,像一个提线木偶般缓缓起身,眼神空洞地朝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另一头,白川悟缓步走来,手里捏着一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胶质残渣,放到鼻尖嗅了嗅。
“神宫寺。”白川悟皱眉,“不是我们要找的那只。”
“嗯?”
“这只个体已经伪装了七个多月——按理说该很成熟了。可它的核心质量却低得惊人。”
神宫寺凛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像是被人为切割出来的残片。”白川悟将残渣随手丢进垃圾桶,“它身上残留着另一股更古老的气息——它不是独立个体。它是被我们真正要找的那个目标,特意分裂出一部分核心,用来铺路和混淆视听的。”
“真正的母体,还在暗处没动。”
神宫寺凛微微颔首,看向阳子离开的方向。
“先把她送回去,后续再说。”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学校。风吹过走廊,残余的水渍很快干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阳光照进卧室。
阳子从床上缓缓睁开眼。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头微微发沉。记忆像是被剪断的胶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画面——昨天傍晚,她在鞋柜旁看到了里香,然后……然后呢?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甚至记不清昨天傍晚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余光瞥见了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便签纸折成的纸飞机,叠得很仔细,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微微泛软。
阳子拿起纸飞机展开。
“下雨记得带伞——朝雾里香”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带来一阵夏末微凉的气息。阳子握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鼻尖酸得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落在纸面上,像是落在了她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她找不回来的角落。她把它重新折好,轻轻放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