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伫立于边界之上》薄暮鸦

1、夏日，弓道场的午后 七月中

　　七月中旬的午后，风带着青草和阳光暴晒过的泥土气息，从弓道部的开放式道场外轻轻灌了进来。
　　月白阳子站在射位前，白发被一根蓝色的丝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微风微微晃动。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五十米外的靶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压进胸腔里。她低声呢喃了一句祈祷，然后拉弓，放箭——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颤鸣。
　　“嗖——”最后一支箭划过空气，精准地正中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阳子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嘴角忍不住扬起。她呼出一口浊气，刚放下弓，身后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阳子转过身，看到朝雾里香正站在道场外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里香顶着那一头显眼的橙色头发，发尾系着一枚绿色的蝴蝶结丝带，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阳子，你的箭术又进步了。”里香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感。
　　阳子把弓收进弓袋，走到里香身边。
　　“你怎么来了？”
　　“路过呀，顺便等你一起回家。”里香歪了歪头，“今天社团结束得晚吧？正好我今天没别的安排，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踏上了通往住宅区的沿河步道。风再次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里香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看阳子。
　　“你今天那最后一箭，真的超帅的。”
　　“嗯，感觉找回来了。”阳子淡淡地笑着。
　　走了一小段路，里香忽然放慢脚步，抬头看向渐渐拉长倒影的天空。
　　“阳子，”里香转过头，“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橡皮泥人的怪谈吗？”
　　阳子微微蹙眉，“嗯？你什么时候说过？”
　　里香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她干笑了一声，眼神看向阳子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便当的时候呀，我们几个不是还聊了这个吗？你当时就在旁边坐着，结果你果然根本没听进耳朵里啊。”
　　阳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啊……抱歉，中午我可能在发呆。”
　　里香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挥开那种被忽视的阴霾。
　　“算了，我重新给你讲讲。最新版的都市怪谈哦——听说有一种橡皮泥人，会伪装成人类生活，潜伏在人群里。真正的本体就是一滩粘稠的软体，靠吞噬人类的尸体作为养分。被它们替代的人，连亲人都发现不了，因为性格和习惯都会完美复制，只是……”
　　里香顿了顿，压低声音。
　　“它们唯独无法复制伤疤、胎记和残疾。”
　　阳子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她边走边随手拨弄着路边的草叶，看上去完全提不起兴致。
　　里香有些不满地撅起嘴。
　　“喂，阳子，你一点都不可爱哎。这种怪谈明明超有趣的。”
　　“这种一听就是假的啦。”阳子叹了口气，“你之前不也对‘厕所里的花子’深信不疑吗？结果那天晚上我们特意去探查，除了被蚊子咬了一腿包，什么都没有发生。”
　　里香有些急了。
　　“那不一样啊！花子和橡皮泥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没准现在学校里就有呢，甚至就是我们班的某个同学也说不定……比如说——”
　　“别说这种话啦。”阳子打断了她，“当着同学的面聊这种话题，很失礼的。”
　　里香猛地闭上了嘴，眼睛里闪过的光像是在瞬间被风吹灭了。她垂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子。
　　“我知道了啦。对不起，是我不对。”
　　阳子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重，张了张嘴，小声补了一句。
　　“啊……我不是故意凶你，我就是觉得，随随便便说别人是怪物，不太好。”
　　“嗯。”里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快到岔路口的时候，里香突然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了，阳子，你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这周末？暂时没有吧。”“诶？真稀奇。”里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你每天都会把日程排得满满的，今天去这个社团，明天和那帮闺蜜去卡拉OK，后天又陪谁去逛街买衣服……你那么受欢迎，周末应该忙着跟别人约会才对呀。”
　　阳子没听出里香话里的苦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夸张，这周大家都忙。”
　　里香的目光在阳子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她又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大片灰黑色的乌云正缓缓从天际线压过来。
　　“啊，起风了。”里香低声说，“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有暴雨……我没带伞。”
　　她猛地收回视线，朝阳子摆了摆手：“我先跑回去了，你赶紧也找个地方躲躲！”
　　“嗯，路上小心——”
　　阳子的话还没说完，里香已经转身小跑着拐过了路口，橙色的发尾在风中跳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道深处。
　　里香一个人跑进住宅区的小路。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鸣都消失了。她放慢了脚步，用鞋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玩。
　　“啪嗒——”
　　一颗稍微大一点的石子被踢飞，滚进了路边一条窄窄的死巷里。里香停下脚步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但地上也没别的可以踢的石子。她叹了口气，踮着脚走进小巷，弯腰准备把那颗石子捡起来。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石子的那一刻，她的余光瞥见了巷子深处的一个影子。
　　那里蹲着一个人。
　　里香的心脏猛地缩紧。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模一样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束着一根和校服颜色极相配的皮筋。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正蹲在地上……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里香下意识地开口道歉。
　　声音在狭长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蹲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忽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非常普通的脸，但里香浑身寒毛瞬间倒竖——因为对方的眼睛毫无温度，像是两块被刷上白漆的玻璃珠。
　　那人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站立的动作，里香听到了一阵极为黏腻的、像是湿泥被揉捏的“吧唧”声。
　　她的手臂垂了下来。那不是人类的手臂——那是一条拖到地上的、泛着浑浊肉色的橡皮泥般的软体。那团软体在地面上蠕动着，里面紧紧包裹着一只小动物的轮廓，露在外面的一截尾巴……分明是猫的尾巴。
　　里香看到那团软体正在收缩、蠕动，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进食。
　　里香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感觉自己的双脚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死死缠住了。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巷子里的水泥地上，有两条肉色的黏稠长条，正顺着她的脚踝一圈一圈地向上爬。
　　“呀啊——！！”
　　里香的尖叫撕裂了整个沉闷的午后。她拼了命地挣脱，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疯狂摆动，终于把脚踝上缠绕的橡皮泥甩掉，踉踉跄跄地冲出小巷。
　　她不敢回头。橙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散开，绿色的蝴蝶结丝带不知何时掉在了身后的马路上。
　　阴沉沉的乌云终于彻底遮住了太阳，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刮过空无一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