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遗物 ...
-
接下来的几年里,谢蔼经常来。
那天午后,祝独鸣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苏临烨坐在门槛上抱着一只粗瓷碗喝粥,小脸埋在碗沿后面,喝得鼻尖上沾了一圈米糊。
院门被叩响的时候祝独鸣手上顿了顿,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外站着谢霭。
几年不见,他瘦了些,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精神倒还好,穿着一身不惹眼的深灰常服,没带随从,像是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谢霭进了院子,在门槛旁坐下来,苏临烨仰头看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喝粥。
谢霭看着那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小儿子出生了,叫谢惊尘。”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妻子没撑过来,走了。”
祝独鸣靠在柴堆上没接话。
谢霭又说:“这次来主要还是想劝你回去。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不如跟我回王府,府里有奶妈有丫鬟,好歹能替你分担些。”
他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是每回来都要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一遍,也不嫌烦。
祝独鸣垂着眼,拿一根细树枝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划,划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是那两个字:“不回。”
谢霭张了张嘴,看了他半晌,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那我下回再来看你”,便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沿着来时那条土路慢慢远去,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祝独鸣蹲在原地没有动,手里那根树枝还在划着,地上已经画得乱七八糟了。
苏临烨喝完了粥,把空碗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嘴,歪着脑袋问他:“祝叔叔,那个叔叔是谁呀?”
祝独鸣丢掉手里的树枝,说:“一个烦人的家伙。”
他想了想,忽然弯腰把苏临烨连人带碗一起抱起来举到眼前,问:“你想不想去王府?”
苏临烨晃了晃脑袋,问:“王府是什么?”
祝独鸣抱着他坐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说:“王府就是很大的地方,有很多钱,什么都不缺。”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过里面全是勾心斗角的人,很危险。”
苏临烨眨巴着眼睛,显然没听懂后面那几个词,只捕捉到了前面半句里某个听起来很好吃的字眼,歪着脑袋问:“豆角?好吃吗?”
祝独鸣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捏了捏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说:“你怎么净想着吃的,小馋猫。”
苏临烨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身子一歪就倒进他怀里打了个滚,像只翻肚皮的小狸猫,头发蹭得祝独鸣胸口痒痒的。
祝独鸣笑着笑着就停了。
他抱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下巴搁在苏临烨的头顶上,望着院门口谢霭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下次那个叔叔再来,我们就跟他去王府吧。”
苏临烨从他怀里仰起脸来,问:“祝叔叔不是说那里很危险吗?”
祝独鸣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说:“可是我再养你就要养不起了呀。”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哄他,又像在跟自己说,“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可这一回谢霭走了之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来。
起初祝独鸣还偶尔望着院门的方向发会儿呆,后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院门前那条土路上的草都长高了好几茬,谢霭的身影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祝独鸣有时候劈柴劈到一半会停下来骂一句:“又去生孩子了?”骂完又埋头继续劈,把斧头一下一下地剁进木桩里。
直到那个冬日,他去镇上采买粮食,在街口的茶摊旁听到了两个行人的闲谈。
他们说摄政王谢霭被王室内鬼刺杀身亡了,嫡长子谢寻烛年纪轻轻便登了基,如今朝中正乱着呢。
祝独鸣手里那袋米差点没拿稳,他站在茶摊旁边听完了两个人的话,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米袋子在肩上一颠一颠地砸着肩胛骨。
那天晚上他把苏临烨哄睡之后,独自一人又摸去了王府。
他翻过那面他翻过一回的老墙,落在了同样的院子里。
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了,双脚刚落地,四周便涌出来七八个侍卫,刀尖齐刷刷地指向了他。
他被押着往前院走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那些人把他推推搡搡地带到了一间亮着灯火的书房里。
书房里坐着一个人。
少年模样,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沉静的老成气度。
他看见被押进来的祝独鸣,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小叔?”
祝独鸣抬起头来看着他。
谢寻烛让侍卫退下,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近了几步,又问了一遍:“你是来看父皇的么?”
祝独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反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谢寻烛说:“父皇经常跟我提起你。”他的目光落在祝独鸣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们长得很像。”
祝独鸣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别开眼,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那盏烛台上,火苗一跳一跳地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不想去看谢霭的灵位,也不想问关于他的事。
他恨了那个人那么多年,恨到最后忽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恨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恨字从心里挖走。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眼泪,于是他问:“我能看看你弟弟么?”
谢寻烛答应了,亲自带他穿过回廊,走进了一间暖阁。
暖阁里烛火调得很暗,靠墙的小床上睡着一个才半岁多的婴儿,脸蛋圆圆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侧,睡得又香又沉。
祝独鸣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谢寻烛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谢寻烛开口道:“小叔,你回来吧。父皇合眼前,还盼着你能回来。”
祝独鸣的目光落在熟睡的谢惊尘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跳了两跳。
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回来?这里没有我留恋的东西了。”
他转身走出了暖阁,走出了王府,翻过那面老墙,沿着夜色独自往回走。
他早就不恨谢霭了,他早就明白了谢霭当年为什么不让他坐那个位置——皇室的危险、权力的漩涡、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和笑里的毒,每一样都能把一个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谢霭只是不想让他去送死。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开这件事,还差一点点就能和好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抬手准备推门,指尖刚碰到门板的缝隙,脸上忽然一阵痒。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片湿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滴在门前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
朋友死了,亲人也没了。
他们都留下了孩子,可王府那头的好像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
攥了一把空气。
然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蹭干净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床上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底下,睡得正香。
祝独鸣走到床边坐下来,替苏临烨把蹬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苏临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从被沿下面伸出来,攥住了祝独鸣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祝叔叔……”
祝独鸣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的小手,声音哑哑的,说:“嗯,我回来了。”
后来的日子里,祝独鸣翻修了自己和苏淳那两间草屋,把它扩成了一个像样的庄子,收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做徒弟,教他们习武。
其中天赋最高的两个,一个叫季沐宁,一个叫夏羡庭。
他待那些徒弟不算亲近,没什么感情,教完了便丢在一旁让他们自己练。
可这些人却一个都没有走,原因在苏临烨身上。
苏临烨性子温和,对人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谁练功摔了跟头他都要跑过去扶一把,谁碗里菜少了他就把自己那份拨过去大半。
那些出身不幸的孩子在苏临烨一日一日的照顾里,慢慢就舍不得走了。
后来祝独鸣的势力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广。
他心里一直揣着一个念头——他要夺回那个位置。
理由很简单,他想保护谢霭留下的两个孩子。
可他的保护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就是把人拴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把他们从皇位上拽下来,也好过让他们留在那些四面透风的位置上被小人算计。
他派季沐宁去打第一仗,没想到出了意外状况。
按祝独鸣的规矩,办砸了事的人留着毫无用处,直接杀了便是。
季沐宁跪在他面前等着动手的时候,苏临烨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先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季沐宁,又抬头看了看祝独鸣,然后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他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而是仰着头注视着祝独鸣,语调平平的,却带着一股笃定的自信:“您要杀他,那就先杀了我吧。”
祝独鸣低头看着跪在面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手里那把匕首攥了很久,最终松开了。
第二战他派了夏羡庭,给他的命令是扰乱王府即可,不许伤人。
可夏羡庭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谢寻烛死了。
祝独鸣将他打了个半死,特意把人拖去了郊外偏僻的树林,不想让苏临烨瞧见。
可夏羡庭凭着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毅力,硬生生爬回了庄子里,爬到了苏临烨的寝室门口。
祝独鸣赶过去看见他浑身是血趴在门槛上、苏临烨蹲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脸的时候,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他看在这人武力高超还有用的份上,暂且留了他一命。
而这一回,他要亲自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