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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男儿有泪不轻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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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整座王府骤然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响从各处涌出来,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把漆黑的庭院照得明晃晃的。
慕容辞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衣推门出去,拉住一个跑过的侍卫问怎么回事。
那侍卫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王爷遇袭了!”
柳依絮是在睡梦中被侍女摇醒的。
他听了消息,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赤着脚往外跑,一路穿过回廊和院子,推开寝殿大门的时候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门里灯火通明,几名御医围在床边,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
柳依絮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床上,那一瞬间他的腿差点软了下去。
谢寻烛仰面躺在那里,玄色的寝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已经没了颜色。
柳依絮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认识谢寻烛这么多年,从来只见他端正沉稳、滴水不漏地挡在所有事情前头,如今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御医转过身来,低下了头,声音沉得像压在人心口的一块石头:“主君,王爷……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柳依絮平日里那份温和从容在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碎了个干净。
他没有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一路淌到了下巴。
他踉跄着扑到床边,跪坐在榻沿上,双手抖得几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碰谢寻烛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中颤了好几下,才终于轻轻覆上了那只冰冷的手背。
谢寻烛的意识已经散了大半,眼前的光和人都隔着厚厚一层雾。
可在模糊之间,一股熟悉的香气钻进了鼻腔——清淡的、暖融融的,是他枕了十几年的气息。
他涣散的目光微微聚拢了一瞬,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唤了一声:“阿絮……”
柳依絮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被泪哽得断断续续:“我在。”
谢寻烛的睫毛颤了一下,费力地喘了几口气,说出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柳依絮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是”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把谢寻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说:“你别急,阿尘马上来了,你再等等他好不好。”
谢寻烛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拇指,像是想替他擦掉眼泪,可那点力气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了。
柳依絮伏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说着话,声音带着泪却勉力维持着温柔。
他说:“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很久的,你答应过我等阿尘成亲了,我们去看遍魔族的每一座城,你答应过那么多事,一样都还没做到,你怎么能走。”
谢寻烛的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滑进了鬓发里。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谢惊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慕容辞跟在他身后。
谢惊尘扑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看着谢寻烛满身的血和被血浸透的被褥,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连声音都变了调:“哥……你怎么样?怎么会伤成这样……”
谢寻烛的意识已经只剩最后一线了,可谢惊尘的声音还是穿过那层厚雾传进了他耳中。
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惊尘……别怕……我没事……”
谢惊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抓住谢寻烛那只垂在床沿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哽咽着说:“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不理你,我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
谢寻烛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有几缕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后一点挂念都挤出来搁在弟弟面前。
他费了所有的力气想抬一抬手,像小时候谢惊尘摔跤哭鼻子时那样摸摸他的头,可那只手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弹。
最后,他的呼吸停了。
柳依絮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发抖,哭声被压在喉咙里断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他本身底子就弱,这些天又操劳未歇,此刻受了这般刺激,身子晃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慕容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转头看向床边的谢惊尘。
谢惊尘没再哭出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失神地跪坐在床前的地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脑袋埋在谢寻烛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的姿态像是在等——等谢寻烛忽然动一下手指,或者像平日里那样皱着眉说一句“别闹了快起来”。
就好像谢寻烛只是睡着了,而他只要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哥就还会醒过来,看他一眼,然后说他一句……
“男儿有泪不轻弹,平时怎么教你的?”
“罢了,皇兄在,允许你流泪了。”
“惊尘,以后只能在皇兄皇嫂面前哭,不要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别人面前。”
可谢寻烛没有再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两跳,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灌进来,把满屋的悲恸裹在一片沉沉的夜色里。
慕容辞扶着晕过去的柳依絮站在一旁,看着谢惊尘伏在床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柳依絮安顿在旁边的小榻上,然后走过去,在谢惊尘身边蹲了下来,没有碰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