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人:画壁识心》兔岛葵

9、求证 齐聚傣寨

　　赶了一天的脚程，文侑来到那座道观。

　　眼前的道观和现实中荒芜破败的模样别无二致。

　　斑驳的朱红大门褪尽了色泽，墙垣爬着浅浅的苔痕，檐角蒙着一层薄灰，冷清得一如往日。

　　可当他抬手用力推开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转轴声响，整个人便踏入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门外的萧瑟冷清被隔绝，门内竟是一派鼎盛繁华之景。

　　阳气浩浩荡荡地充斥在整座道观的每一寸空间，驱散了常年盘踞此地的阴晦荒芜。

　　往日落满灰尘、杳无人迹的庭院焕然一新，青砖地面干净光洁，殿宇窗明几净，香烟袅袅缭绕升腾。

　　络绎不绝的香客穿梭往来，有虔诚跪拜祈福的信众，有低声闲谈的游人，热闹得无比真切。

　　眼前翻天覆地的景象，让文侑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一股强烈的违和与诡异感席卷全身。

　　他眉心紧紧拧起，眼底满是错愕与警惕，伸手一把攥住了身侧路过的一位小道长。

　　他指尖攥得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语速极快，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与不解：“不是，这里怎么会有人？”

　　被突然拉住的小道长年纪尚轻，眉目温润，一身整洁的道袍纤尘不染。

　　他被文侑急促的举动吓了一跳，懵懂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看着眼前浑身透着焦躁的少年，温声安抚道：“福主，你先冷静一些。”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文侑猛地加重了语气，眼底满是猜忌与不安。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往来的人群与殿宇，每一处热闹景象落在他眼里，都只剩刺骨的怪异。

　　他嗓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喃喃又笃定地开口：“不对……你们都是假的。”

　　过往那些虚幻的假象，逼真的瞬间涌上脑海。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愈发急促，一字一句：“你们肯定和我阿妈一样，全都不是真的……”

　　小道长见他情绪失控，连忙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可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便被文侑狠狠甩开。

　　力道极大，小道长猝不及防后退半步。

　　而文侑像是受惊的小兽，飞快地向后连连退避，背脊骤然撞上一层冰冷坚硬的无形壁垒。

　　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阻断了他所有退路。

　　他身形一僵，僵硬地缓缓回头。

　　逆光之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长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老者一身深色道袍，衣袂飘逸无尘，满头银丝梳理得整齐，长长的白须垂落胸前。

　　岁月刻在他眉眼之间，却不显沧桑刻薄，只剩满目温和慈悲。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慌乱失态的他。

　　四目相对，周遭嘈杂的人声、缭绕的香火仿佛瞬间被隔离开来，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

　　老仙长缓缓抬起手，对着他轻轻招了招，随后便转身拂袖，步履悠然地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空旷的庭院里，只留下文侑一人僵在原地。

　　他心头百转千回，警惕、疑虑、不安、挣扎尽数缠绕在一起。

　　“不会有诈吧？”

　　他低声自语，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可老仙长眼底那抹莫名的温和，又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

　　几番纠结拉扯，心中残存的执念终究压过了忧虑。

　　文侑咬牙敛下纷乱的心绪，抬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踏入主殿，殿内檀香更盛，庄严肃穆。

　　只见老仙长广袖轻扬，身后厚重的殿门便“哐当”几声齐齐闭合，彻底隔绝了殿外所有的人声与光亮。

　　密闭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沉静，压抑的氛围包裹住文侑。

　　一瞬间，文侑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剧烈地跳动。

　　他盯着前方静坐的老仙长，背脊绷得笔直，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声音带着无法平复的紧绷：“你到底是谁？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仙长端坐蒲团之上，微微垂眸，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眸凝望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看得格外认真。

　　良久，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前长长的白须，轻叹一声，“像，太像了！”

　　文侑眉心微蹙，追问道：“谁？我像谁？”

　　老仙长抬眸，目光透过他的眉眼，仿佛望穿了漫长岁月，缓缓吐出两个字：“文耀。”

　　短短两个字，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耳畔。

　　这是他阿爸的名字。

　　文侑整个人方才紧绷到极致的防备与警惕，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消散。

　　他下意识地往前踏出几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期许的颤抖：“您……您认识我阿爸？”

　　提起文耀，老仙长眼底的动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悯与惋惜。

　　那抹怜悯太过直白，瞬间击溃了文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连日来压在心底，不敢直面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有了答案。

　　那些反复回想的画面，那些诡异的细节，全都串联起来，化作最残忍的真相。

　　他喉头剧烈滚动着，鼻尖酸涩发胀，无数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眼前的老仙长，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求证：“我之前看到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

　　老仙长闻言，沉默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转过身子，脊背微躬。

　　这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残忍、最彻底的答案。

　　轰隆一声，文侑心中最后的希冀彻底碎裂。

　　他抬手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缝深陷发丝之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扯断发根。

　　滚烫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像断线的珍珠一般，大颗大颗、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又悲凉，最终化作低沉的呢喃：“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她……是她亲手杀了我阿爸阿妈……”

　　积攒已久的悲痛、愤怒、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对着空旷大殿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苦与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老仙长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浑浊苍老的眼眸深处藏着万千晦涩天机，似藏着无人能解的宿命轮回。

　　他缓缓起身，枯瘦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文侑的肩头，力道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孩子，你终有一日会明白。”

　　苍老温和的嗓音在空旷大殿中缓缓回荡，“只是机缘未到，天机不可语。快去吧，那方天地，正等着你。”

　　文侑眉心紧紧蹙起，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摸不透老仙长话中的深意。

　　无数疑问堵在喉头，正要张口追问，话音刚蓄在唇边，尚且来不及吐出半个字。

　　倏然，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道从后背袭来。

　　老仙长抬手轻拂，看似轻飘飘的一掌，不带半分凌厉杀气，却直接将文侑整个人送出了大殿之外。

　　“啊！”

　　失重感袭来，文侑下意识闭上双眼，指尖紧绷。

　　本以为接下来定会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单薄的温热，一道瘦小的身躯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将他接了个正着。

　　文侑惊魂未定地睁眼，视线微晃间，便看见是方才的小道长。

　　少年身形看着格外瘦小，眉眼清稚，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乌黑的发丝束在简单的道髻之中，素色小道袍衬得他眉眼干净澄澈，一双眼眸清亮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殿内的老仙长立于袅袅青烟之中，身姿淡然缥缈，抬手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流云道袍随风轻拂，带着世外高人的洒脱悠远。

　　小道长见状，微微躬身，无声示意已然领命。

　　下一瞬，周遭景物瞬然一变。

　　文侑只觉得周遭气流在快速消散，耳边风声轰然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化作层层叠叠的残影。

　　身旁的草木山石、殿宇石阶，尽数飞速向后倒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周遭光阴被调快了数倍。

　　这小道长的身法，哪里是寻常修道之人的轻功，分明是开了极致倍速，瞬息千里，快得不可思议。

　　强烈的失重与疾驰之感包裹全身，文侑心头绷紧，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紧紧闭了闭眼，忍不住出声追问，嗓音带着一丝慌乱：“不是！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耳畔风声呼啸，吹散了大半话音。

　　小道长的声音清清淡淡的穿透风声，“自然是福主该去的地方。”

　　文侑微微怔神，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微微靠在他单薄却稳如磐石的背脊上。

　　他慢慢睁开眼，任由视线掠过飞速倒退的风景。

　　两人凌空疾驰，掠过高高低低的荒芜山峦，漫过嶙峋陡峭的怪石山林，脚下是奔涌不息、滔滔东流的长河，白色的水浪翻涌奔腾，一路向东。

　　疾风扑面而来，吹得文侑的衣袂猎猎作响，发丝肆意翻飞。

　　两人逆着烈烈长风，踏着云气山石，一路向上，径直攀上巍峨群山的最高之巅。

　　待登顶的刹那，萦绕山间、遮蔽视野的漫天浓雾仿佛被无形大手拨开，顷刻消散无踪。

　　原本朦胧苍茫的天地，一瞬间变得澄澈透亮，万里风光尽数铺展在眼前，壮阔得让人屏息。

　　极目远眺，群山层峦叠嶂，连绵起伏。

　　下方辽阔的盆地之中，错落有致地坐落着无数古朴楼寨。点点暖黄色的灯火星星点点缀在楼宇之间，萦绕着整片村寨。

　　一条浩荡长河蜿蜒盘旋，静静环绕在整片楼寨外围。河水粼粼，波光悠悠，将这片隐秘的画间秘境温柔环抱，藏于深山云雾之间，不为人知。

　　文侑看得心神震动，眼底满是惊叹，正想细细打量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

　　毫无预兆之下，背着他的小道长，竟直接从万丈高耸的山巅，朝着下方的村寨笔直地跃了下去！

　　悬空坠落的极致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啊——！”

　　文侑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心脏悬在胸腔里。

　　剧烈的恐慌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双手死死攥紧了小道长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泛白，死死闭紧双眼，不敢去看身下飞速拉近的地面。

　　烈烈风声在耳边疯狂嘶吼，失重感达到极致，惊心动魄。

　　不过短短十秒的时间，方才万丈高空的坠落便已然落幕。

　　小道长稳稳落地，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高空纵跃，不过是闲庭信步一般轻松寻常。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背上文侑攥得发皱的衣袖，语气喜悦：“好了，我们到了。”

　　话音落下，文侑浑身一软，踉跄着从他背上跌落在微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脑海，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在胸腔里剧烈震颤、翻江倒海，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忍了半晌，终究压不住翻涌的恶心，他俯身撑地干呕起来。

　　小道长站在一旁，歪着小小的脑袋，细细思忖片刻自言自语，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成就感：“唔……这次比上次，快了整整五秒。”

　　那语气轻松平淡，仿佛方才万丈坠崖、瞬息落地，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侑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胃里的翻涌。

　　他撑着冰冷的石板，艰难地抬起身子，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问道：“你……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小道长垂眸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尖轻点，默默推算着流逝的光阴，神色认真又纯粹：“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文侑瞳孔猛地一震，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眼底写满了极致的震惊，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眼前的小道长，面容清秀稚嫩，眉眼纯粹干净，全然是孩童模样，毫无岁月沉淀的痕迹。

　　可他竟说，二十年前便来过此地？

　　这一刻，无数念头在文侑心底翻涌盘旋。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是画中孕育的绘灵？是沾染墨气而生的墨煞？还是世间不为人知、超脱六界的异种精怪？

　　满心疑惑缠绕心头，可眼前无从求证。

　　天边晚霞缓缓褪去，暮色悄然漫落，山野间的凉意渐渐袭来。

　　小道长见他久久怔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眼眸眨了眨。

　　他干脆伸出手，轻轻拉住文侑的手臂，拽着他便朝着前方灯火摇曳的村寨深处走去。

　　文侑回过神来，顺势迈步跟上，轻声问道：“你也要跟我一起进寨子？”

　　“师父吩咐，让我一路护你周全。”

　　文侑心中稍安，随即压下心底的疑虑，连忙追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眼底带着期许：“那你知不知道这寨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找到传说中的画骨秘辛？”

　　小道长脚步未停，头也未回，“不知道。”

　　文侑：“……”

　　一时语塞，满腔的询问和计划尽数卡在喉咙里。

　　合着这位道长，除了护他前行，竟半点内情也不知？

　　小道长察觉到他的停滞，回头望了他一眼，清亮的眼眸纯粹无辜，随即又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催促着他继续往前走。

　　文侑：“遇到危险你会保护我？”

　　小道长：“嗯！”

　　文侑看着这座神秘的寨子，“我一定要去吗？”

　　小道长面露单纯，嘴里的话却压迫感十足：“哦，对了，我还有一个任务。师父说，如果你敢逃跑我就可以打断你的腿，带着你前行。”

　　文侑吓的后退几步，回想他的话又去到他身前。

　　他们绝对有问题……

　　文侑看着少年的侧脸，犹豫片刻，轻声问出了那句早就想问的话：“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脚步微顿，他侧过头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单闪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