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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国庆假期 顾 ...

  •   顾临月转动方向盘驶入匝道时,整座城市正在沉睡与狂欢的交界处。高架两侧的路灯上悬挂着成串的国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条流淌的红色星河。偶尔有夜归的车辆驶过,车灯扫过时,那些旗帜便在一瞬间被点亮,又迅速隐入夜色。
      沈耀阳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两罐红牛,已经喝空了一罐。铝制易拉罐被他无意识地捏瘪,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困了?”顾临月问。
      “没。”沈耀阳揉了揉眼睛,又撕开第二罐的拉环,“就是没想到半夜的高速这么空。”
      整条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一辆车,偶尔对面车道闪过远光灯,像流星一样划过去,又消失在黑暗里。路边的反光标志在车灯照射下一闪一闪,像是谁随手撒了一地的星星。
      “姐你咋想的,坐早班机去北京。爷爷奶奶吃得消吗”
      “爷爷奶奶比你还精神呢,我们很久没出去玩了,我去北京还有点事,所以择日不如撞日,说走就走呗。况且升国旗肯定要在国庆看啊。”
      “姐,你看那边!“沈耀阳突然指向右侧。商业大厦的LED屏正滚动播放着国庆主题视频,五星红旗在画面上猎猎飞扬,照亮了半片夜空。
      下了高速,拐进乡道,路立刻窄了起来。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秸秆捆成堆,黑黢黢地立在田野里,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远处偶尔有狗吠声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顾临月把车速放慢了些。
      车灯照亮前方的小路,拐过最后一个弯,爷爷奶奶家的院子出现在视野里灯还亮着。
      车刚停稳,院门就开了。爷爷披着件旧军大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包。奶奶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热气从盖子缝里溢出来,在冷夜里凝成白雾。
      沈耀阳跳下车,帮他们把行李装车。
      刚回到车上,奶奶“哎哟”一声,赶紧把保温桶塞过来:“趁热吃,刚蒸的包子。”
      顾临月接过,指尖碰到桶壁,烫得微微一缩。
      “韭菜鸡蛋的,”奶奶说,“你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
      车里突然安静了一秒。
      沈耀阳坐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地啃包子。奶奶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又从座椅缝隙里递过来一个:“临月,你也吃。”
      顾临月单手扶着方向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烫。?
      咸。?
      好吃得让人眼眶发酸。
      顾临月轻轻踩下油门。仪表盘的蓝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导航显示距离机场还有42公里。
      越靠近机场,节日的氛围就越发浓烈。沿途的电子指示牌全部换成了“欢度国庆”的标语,红底黄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几辆挂着国旗的摩托车队从旁边呼啸而过,后座的乘客挥舞着小旗,欢呼声被风声撕碎,只留下零星的音节。“这些人也是去看升旗的吧?沈耀阳摇下车窗,潮湿的夜风裹挟着远处烟花的气味涌进来。
      视线落在后视镜里——一辆车身贴满国旗的出租车正紧紧跟着他们,司机和乘客都戴着印有国旗图案的口罩。
      机场比想象中热闹得多。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几乎每个人都戴着国庆主题的口罩,或是别着小小的国旗徽章。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我和我的祖国》,钢琴版的旋律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
      沈耀阳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快看!"透过落地窗,停机坪上停着一架特别涂装的飞机,机身上巨大的"72"字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垂尾绘着舒展的国旗。
      上了飞机,安顿好爷爷奶奶,和空姐说了几句,才安心坐好,闭眼休息。
      飞机爬升时,顾临月透过舷窗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线,线又织成网,最终在视野里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忽然,某处腾起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五星图案。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正在飞越长安街。“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如果您坐在右侧,可以看到天安门广场的灯光。”
      整个机舱顿时骚动起来。乘客们纷纷凑向舷窗,手机屏幕的亮光此起彼伏。沈耀阳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顾临月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姐!那边是不是人民大会堂?"
      顾临月望着地面上那条金色的光带,轻轻"嗯"了一声。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从高空看长安街,就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4:50
      出租车驶入市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道路两侧每隔十米就立着国旗,在渐亮的天光中招展。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街道,他们橙色的工作服上别着小小的国旗徽章。
      “今天去看升旗?”司机透过后视镜笑着问,“这个点过去怕是挤不进前排了。”
      沈耀阳正要说些什么,一阵喧闹声突然从窗外传来。一群大学生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车把上绑着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后座插着的红旗迎风招展。他们高声唱着跑调的歌,青春的面庞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
      顾临月摇下车窗,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长安街特有的气息——那是国旗、鲜花和无数人期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天安门东侧观礼区已站满人群。四人走向保安,爷爷拿出徽章,两人对视一眼,互敬礼,保安将两人带到了前排。
      顾临月把爷爷的军用水壶拧紧,抬头时发现弟弟正用手机拍夜色中的旗杆。?“姐,和边疆的旗杆一样高。”沈耀阳突然说。“就是少了那两个白杨树。”? —那是父母驻地升旗台旁的风向标。
      身旁一位坐轮椅的老人被儿子推着,胸前别满勋章,膝盖上摊开一本泛黄的《战友名录》,手指摩挲着某一页。
      母亲捂住怀中婴儿的耳朵,父亲低声教婴儿念“中一国一”,孩子口齿不清地跟读“咚一咯一”。
      后排十几个戴安全帽的男人席地而坐,手机屏幕亮着老家孩子的照片,却齐刷刷仰头望向金水桥方向。
      奶奶突然探过来,手里拿着两枚小小的国旗贴纸。
      “临月,”她轻声说,“伸手。”将手掌递去。
      冰凉的老人的手指,把贴纸按在她手背上。
      “好了,这下咱们全家都齐了。”
      儿时爷爷抱着她看升旗,说:“你爸妈在更远的地方守着国旗。”
      远处传来军靴踏地的闷响,人群突然安静,只剩相机快门声像急促的心跳。
      护卫队□□反射的冷光刺进瞳孔,她想起爷爷的旧军刀——小时候他总用刀尖在沙盘上画战线:“你爸在戈壁滩算导弹轨道,比你解竞赛题还快。”
      此刻风把军乐声撕成碎片,却撕不破138步的绝对精准。
      沈耀阳盯着旗手绷直的背脊,突然想起边疆基地的升旗台—
      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说:“耀阳,这底下埋着算错的草稿纸,比你人还高。”
      母亲指着仪仗队笑:“他们比妈妈实验室的离心机还稳。”

      前排戴红领巾的男孩突然安静,父亲把他扛上肩头:“数清楚,一共138步。”
      穿藏袍的老人摘下帽子,露出晒斑深刻的额头。
      大学生情侣停止自拍,女生把国旗贴纸按在男友冲锋衣上。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96名队员的□□同时折射出钻石般的冷光。顾临月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脚步精准得像是用她最擅长的偏微分方程计算过,每一步都踏在时空的共振点上。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十万人的广场突然陷入绝对的寂静。顾临月看见前排农民工皲裂的手掌贴在旧夹克上,小学生脖子上的红领巾被晨风吹得笔直,穿汉服的姑娘将自拍杆缓缓放低。
      沈耀阳突然握住她的手。少年的掌心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顾临月没有挣脱,只是更用力地回握。在猎猎的旗声中,她听见爷爷低声说:“你爸要是看到这一幕.."
      她没有听清后半句。因为此刻国旗升至顶端,十万只和平鸽腾空而起,羽翼划破晨雾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欢呼声炸响的刹那,顾临月看见:大学生把刚买的煎饼塞给环卫工,自己啃着凉包子拍视频:“妈!我看到啦!”
      农民工们互相用安全帽碰杯:“这辈子值了!
      小女孩把捡到的国旗贴纸贴在爷爷假肢上。

      06:10,酒店房间。
      窗帘严密地拉拢,阻隔了外面的世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在室内回荡。沈耀阳蜷在靠窗的床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奶奶在另一张床上侧卧着,花白的头发散在枕间,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里,几粒枸杞沉在杯底,像沉睡的红宝石。
      顾临月极其轻柔地带上里间的门,转身时,才注意到爷爷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扶手椅里。
      窗外,北京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灰白的光线勉强透过厚重的帘幕。
      爷爷布满老年斑的手正一遍遍摩挲着一枚旧军功章,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去当老师,肯定得念叨。”
      顾临月拧开一瓶矿泉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念叨什么?”
      “念叨你这脑子,该去造火箭。”爷爷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的某条缝隙上。
      她扯了扯嘴角,水珠顺着瓶口滑落,在她睡裤的膝盖处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当年不也放弃了留在研究院的机会,选了去边疆?”
      “那不一样。”爷爷轻哼一声,带着某种执拗,“他是去算导弹轨道的,是顶天的大事。你呢?是去教娃娃们1+1等于几的。”
      这时,一群鸽子恰好掠过楼宇间的狭窄天空,翅膀拍打空气的扑棱声隐约传了进来。
      顾临月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很轻:“……教明白1+1,也挺难的。”
      爷爷终于转过头看她。一丝晨光从他身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恰好照进他深陷的眼窝,那浑浊的眼底像两盏在风中摇曳、将熄未熄的灯。
      “难在哪?”他问。
      “难在……”她停顿了一下,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如同涨潮般涌入这片寂静,“难在他们总仰着头问我,‘老师,这道题除了书上的方法,还有几种解法?’”
      爷爷突然笑了,满脸深刻的皱纹堆叠成温暖的沟壑:“你爸小时候也这德行。有回半夜,硬把我摇醒,非说勾股定理他琢磨出了第七种证法,吵着要演算给我看。”
      “然后呢?”顾临月顺着问。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我哪会这些东西?烦了,直接把他作业本撕了两页,吼他‘给老子滚去睡觉!’。”
      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一根茶叶梗孤零零地竖在杯底。
      顾临月失笑:“……您这可真是,因材施教。”
      “这不也教出个科学家?”老爷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短暂的沉默在祖孙间流淌。
      顾临月轻声说:“都过去了。”
      阳光似乎更强了些,终于完全穿透了厚重的帘幕,在地板上投下清晰而坚定的窗格影子。里间,沈耀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爷爷苍老的手越过椅子扶手,紧紧反握住她的:“……月月,你比你爸妈那会儿,强。你应该去到更广阔的地方。”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目光转向里间弟弟熟睡的方向,“他应该……会比我更强。”话音刚落,她自己却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那可不行呢。他是我爸我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我跟你奶奶,还能动,能照顾好他。”爷爷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不该被这些拴住手脚……你骨子里,是想飞的,爷爷知道。”
      顾临月缓缓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现在,更想他能真正快乐。”
      老人看着她固执的神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轻叹。
      “行了,你快抓紧时间去睡个回笼觉,养好精神。”顾临月转移了话题,推着爷爷往房间去,“等会儿耀阳醒了,让他带你们出去好好转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国庆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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