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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巷 记忆里吵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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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老城老巷被滚烫的日光裹住,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两旁老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漏下一地斑驳晃动的碎金。蝉鸣聒噪,一浪叠着一浪,填满整条悠长的巷子。
沈知莞的童年,大半都耗在这条巷子里。
沈家与殷家是世交,往上数两代,长辈便是相交莫逆的好友。两家老宅挨得极近,院墙只隔一道低矮的冬青灌木丛,孩童隔着树丛,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的指尖。
沈知莞还扎着软软羊角辫的年纪,隔壁殷家就已经有了个皮得上天入地的小男孩——殷屿扬。
殷屿扬比她大半岁,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轮廓锋利,小小年纪鼻梁就生得高挺,皮肤是少年晒出来的浅蜜色。可这张漂亮的脸,偏偏总用来干调皮捣蛋的事。
巷子深处的老院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乐园。
“沈知莞!你慢点跑!”
男孩清亮的少年音混着蝉鸣炸开。
七八岁的殷屿扬手里攥着半根融化的冰棍,裤脚沾了泥土,在石板路上大步追在女孩身后。
沈知莞扎着的羊角辫跑的一颠一颠,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飞扬,小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塑料奥特曼模型。
“有本事你就来抢啊殷屿扬。”她回头吐了吐舌头,脚步不停,踩着石板路往前窜。
午后的热风拂过脸颊,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巷子两边的院墙爬满翠绿的爬山虎,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盛放的月季,空气里混着冰棍甜腻的奶味,还有老墙泥土独有的气息。
殷屿扬眉头一挑,脚下步子骤然加快。
他个子比沈知莞高,腿也更长,没跑多远,几步就追上前面逃窜的小姑娘。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沈知莞的后领。
“往哪跑。”
殷屿扬稍稍用力,把人轻轻拽了回来。
沈知莞脚步踉跄,被迫停下,手里的奥特曼还死死攥着,扭头瞪他,一双杏眼圆圆的:“强盗!你放手!”
“把东西还我。”殷屿扬伸手,摊开手掌,眉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冰棍在他另一只手里慢慢融化,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就不。”沈知莞把模型藏到身后,脑袋偏开,“谁叫你昨天抢我的贴纸。”
旧事被翻出来,殷屿扬噎了一下。
昨天他确实看上了沈知莞一整套闪闪发光的公主贴纸,趁她不注意抽走两张,被她记到现在。
“那贴纸我后来还给你了。”殷屿扬皱起鼻子,理直气壮,“小气鬼。”
“还回来的时候都皱了!”沈知莞寸步不让。
两个小孩就站在树荫底下,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肯退让。蝉在头顶树上没完没了地叫,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两人的肩头。
殷屿扬看着她气鼓鼓鼓起来的脸颊,像只炸毛的小团子,心里那点争抢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他嗤笑一声,收回手,把快要化完的冰棍递到她面前。
“喏,分你吃一口,模型还我。”
乳白色的冰棍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扑面而来。
沈知莞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冰棍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盛夏酷暑,没有什么比冰甜的冰棍更诱人。但她依旧绷着脸,不肯轻易妥协:“只吃一口。”
“行,一口就一口。”殷屿扬很大方。
沈知莞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冰棍,微微仰头,小口咬下一点。冰凉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趁她分神的瞬间,殷屿扬飞快伸手,从她身后把奥特曼模型抽了回去,揣进自己口袋。
“喂!殷屿扬你耍诈!”沈知莞反应过来,立刻恼了。
男孩得手之后,转身就跑,笑声清脆爽朗,回荡在旧巷之中。
“傻子才跟你讲条件!”
沈知莞气坏了,把咬了一口的冰棍往他手里一塞,拔起脚就追上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悠长老巷里一前一后追逐打闹,脚步声踏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吵吵闹闹,把夏日午后搅得热热闹闹。
……
暮色慢慢漫上来的时候,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玩闹了一下午,两个小孩满身尘土,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颊跑得通红,双双挨了家里长辈的训。
沈家妈妈无奈地拿湿巾给沈知莞擦脸上的灰:“你看看你,女孩子家家,成天跟着殷家小子疯跑,一身汗,头发都乱成什么样了。”
沈知莞垂着脑袋,手指绞着自己裙子的边角,小声嘟囔:“是殷屿扬先惹我的。”
隔壁院子,殷屿扬同样站在自家客厅,听着殷妈妈的数落。
“又跟知莞闹?一天天就知道闯祸,下次不许欺负人家小姑娘。”
殷屿扬满不在乎地挠挠后脑勺,眼神飘向窗外那道隔开两家的冬青墙。
“我没欺负她,是她跟我抢东西。”
嘴上这样辩解,脑海里却浮现出沈知莞方才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微微向上翘。
两家本就是交好的世交,殷家和沈家,都是本地根基深厚的豪门世家。
父辈年轻的时候一同打拼,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今天。殷家主营实业,沈家深耕金融,两家互不冲突,反而多有合作,来往密切。
住老宅的时候,逢年过节,两家总是聚在一起吃饭。大人们围坐在一桌谈生意,聊家常,小孩就自由自在满院子疯跑。
大人们闲谈,总爱拿两个孩子开玩笑。
饭桌上,殷伯父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两个凑在一起偷偷抢甜点的小孩身上,笑着打趣:“你看这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块,干脆长大定个娃娃亲算了。”
沈父闻言,也跟着笑起来:“这话我可记下来了。”
沈知莞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娃娃亲是什么意思,只懵懵懂懂眨着眼睛,咬着手里的桂花糕。
殷屿扬倒是似懂非懂,耳朵悄悄泛红,伸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一把沈知莞的胳膊。
沈知莞吃痛,猛地扭头瞪他,抬脚,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殷屿扬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眉头紧锁,却不敢叫出声,只能狠狠回瞪过去。
一场大人眼里温馨有趣的玩笑,在两个小孩桌下的眼神交锋里悄然落幕。
玩笑终究只是玩笑。
两家长辈说笑归说笑,并没有真正定下婚约。殷家和沈家都属于思想开明的家庭,并不信奉包办婚姻,只希望两个孩子能够自在长大,未来的缘分,交给他们自己。
玩笑话听过就散,旁人只当这两个孩子是关系格外要好的发小。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流淌。
旧巷的梧桐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生。
沈知莞和殷屿扬,就这么相伴着一年年长大。他们一起闯祸,一起挨训,分享零食,争抢玩具,会吵架闹别扭,可吵完没过半天,又会凑到一块,继续结伴到处疯玩。
童年的时光,好像永远是喧闹明媚的。
后来因为家族发展,两家陆续搬离这条充满回忆的老巷,住进戒备森严、宽敞奢华的城郊别墅区。
离开了青石板老巷,告别了爬满爬山虎的院墙,可属于两个人的羁绊,并没有就此断开。
搬家之后,两家别墅依旧相隔不远,开车几分钟就能抵达。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学业慢慢繁重起来,见面的次数,渐渐不像幼时那样日日黏在一起。
小学、初中,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
数年寒暑匆匆而过,只有逢年过节家庭聚会,才能够短暂碰面。
见面的时候依旧会拌嘴互怼,可中间隔着分开的时光,隐隐多了一层淡淡的生疏。
沈知莞慢慢褪去孩童的稚气,少女的轮廓渐渐长开。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安静的时候气质温婉,可骨子里依旧带着小时候那股不服输的鲜活劲儿。
殷屿扬更是出落得惹眼。少年身形拔高,肩膀宽阔,眉眼愈发俊朗,是旁人眼里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成绩拔尖,家境优渥,性格张扬肆意,走到哪里都很惹眼。
几次家庭晚宴,大人们看着已经长成少年少女的两个人,依旧会旧事重提,拿当年娃娃亲的戏言说笑。
每次被提起,沈知莞都会脸颊发烫,低头假装喝茶。
殷屿扬则会漫不经心扯一下唇角,目光轻飘飘扫过身旁的少女,嘴上漫不经心地打哈哈糊弄过去。
谁都没有当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分开的那几年,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圈子,有新的同学,新的朋友。偶尔从父母口中听到对方的消息。
“殷家那小子这次考试又是年级前列。”
“知莞这次竞赛拿了奖项。”
零碎的消息传入耳朵,却很少有机会真正面对面好好说上几句话。
那些属于旧巷的,吵吵闹闹的童年记忆,被悄悄收进心底,像一张压在书本深处的旧照片。
以为这样的距离会持续很久。
直到中考结束。
盛夏落幕,一纸高中录取通知书,重新将他们两个人的轨迹,再次交织到一处。
市重点高中,录取名单上面,同时印着沈知莞,与殷屿扬的名字。
老城的旧巷已经很少回去。可记忆里,蝉鸣喧嚣的夏日,两个小孩追逐打闹的身影,永远清晰鲜活。
豪华别墅的卧室里,沈知莞坐在窗边,指尖捏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脑海里不受控制,忽然闪过少年那张张扬桀骜的脸。
很久没有好好见一面了。
不知道再次遇见的时候,殷屿扬,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