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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家人走失了 独居老人孙 ...

  •   【案卷摘要】
      接警:群众求助,称所养橘猫丢失。经查,该猫被他人捕获,拟售往非法猫狗肉加工点。涉案摊主因收购来源不明动物被依法处理,涉及食品安全问题移交市场监管部门。
      文书编号:霖公(云)行受字〔2025〕第0231号
      一、橘子
      老太太是下午两点来的派出所。
      老张先看见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白里泛着枯黄,穿一件洗褪了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条红布条,站在接警大厅中间。不往前走,也不坐下,就站着。
      “大娘,您有什么事?”老张迎上去。
      她抬头看他。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好几天没合眼的那种红。眼眶周围的皮肤薄得发亮,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
      “我儿子丢了。”
      老张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她不喝。两只手攥着那条红布条,指节发白。
      “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什么时候走的?”
      她不回答。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叫橘子。”
      我和老张对视了一眼。
      “橘色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条,声音轻下去,“我儿子是橘色的。”
      二、六年
      问了二十分钟才弄明白。
      她说的“儿子”是一只猫。橘猫。养了六年。
      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在云川区清河路老居民区的一楼,那间屋子冬天冷夏天潮,唯一的活物就是那只橘猫。她叫它“橘子”,叫它“儿子”,有时候叫“宝贝”。猫吃的是她从自己饭碗里省出来的鱼,睡的是她枕头旁边那块最暖和的位置。
      橘子是三天前不见的。
      她找了两天。巷子、花坛、车底下、垃圾桶旁边。找不到。邻居说看见一只橘猫被一辆面包车拉走了。她只记住了“面包车”三个字,走了两站路到派出所来。
      “大娘,猫丢了这事……”老张开了个头,想解释这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
      “他不是猫。”老太太说,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他是我的儿子。”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大娘,您带我去您家看看。”
      三、家
      她家在一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空气里有一股经年的潮味,墙皮鼓着泡,手指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坑。
      门没锁。推开。
      到了自己家,她的情绪稳了一些,话也清楚多了。
      一间屋子,大概十五平米。靠墙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还有半条小鱼,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膜。碗旁边放着一小堆猫粮,她伸手数了一遍给我看——三十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每天吃这些。早上鱼,晚上猫粮。我数着颗给的,怕他吃多了闹肚子。”
      窗台上搁着一个小铃铛,铃铛上还连着一小截红布条。她走过去,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那条布条解下来,和铃铛上那截对上,系在一起。断口处有被猫牙咬过的痕迹。
      “这是他的项圈上掉的。他戴上铃铛我就能找到他。”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打印的,像素不高,边角已经卷起来。一只胖橘猫趴在老太太的腿上,眯着眼睛。老太太在笑,露出半颗门牙。照片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橘子三岁生日。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猫毛。橘色的,一团一团,理得很顺,按大小分了层。
      “我给他梳的。攒了六年了。”
      老张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手背在身后,攥了一下拳,然后转身走到楼道里去了。
      四、面包车
      她说的面包车,邻居记得车牌后三位。查了监控,调了三个路口的卡口,锁定了那辆车。
      白色金杯面包车,后窗贴了黑膜。轨迹很规律——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沿着清河路老居民区、临河街、东风路转一圈,走走停停。
      我和老张蹲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那辆车停在临河街一条巷子口。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皮肤晒得黑红,穿一件油渍斑斑的围裙。他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走进巷子深处。袋子是软的,在动。
      我跟上去。老张绕到巷子另一头堵着。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门。门没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腥甜的气味。推开。
      里面是一间平房,大概三十平米。地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有血渍,已经发黑了,层层叠叠,不是一回两回了。靠墙一排铁笼子——猫的、狗的,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有些笼子里垫了旧报纸,有些什么都没有。角落里有一个大冰柜,嗡嗡响着,打开,里面码着一袋袋处理好的肉,袋子上什么标签都没有。
      笼子里的动物看见人进来,有些缩到角落,有些发出很细的叫声。有一只白色的猫蜷在笼子最里面,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后来清点了一遍。猫十一只,狗六只。其中有三只橘猫。
      铁皮门外面,那中年男人被老张按在墙上。
      “这些哪来的?”
      “收的。”
      “跟谁收的?”
      “各处。有些是流浪的,有些……有人卖的。”
      “有证吗?检疫证明、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有吗?”
      他不说话了。
      五、认领
      案子后来移交了农业综合执法和市场监管——猫狗肉加工点的事归他们管。涉刑事的部分——盗窃他人宠物理论上可以按盗窃罪追究,但现实中绝大部分猫狗没有登记、没有芯片、没有权属证明,“他人财物”这个要件几乎无法成立。这条路人人都知道走不通。
      那个摊主因收购来源不明动物,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被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涉及食品安全的部分,市场监管另行处理。
      笼子里的动物暂时由一家民间救助机构接走了。
      我回派出所的时候,老太太又来了。她不肯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找到了吗?”
      “大娘,找到一些猫。您来看看是不是橘子。”
      我带她去救助站。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走几步停一停,喘口气再走。
      到了。笼子打开。
      三只橘猫。一只瘦,一只小,一只胖。
      她看见那只胖的,站住了。然后慢慢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猫看了她一眼,慢慢走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橘子。”
      她抱住那只猫。猫在她怀里,没动。
      她没有哭。她把脸埋在猫的毛里,整个身体在抖,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六、后来
      后来的事是老张告诉我的。
      老太太把橘子抱回家了。当天晚上,她给猫洗了澡,梳了毛,煮了一条鱼。她把鱼剔了刺,放在碗里,放在地上,看着橘子吃完。然后她坐在床边,摸了摸橘子的背。邻居说那天晚上她家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倒在家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像是要出去买东西。送医院,脑梗。
      她在医院住了二十天。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了。但她还是每天给橘子梳毛,还是把毛攒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
      救助站那边,来认领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有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看见自己的狗在笼子里,当场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有一个中年男人,来了三次,每次都说“我再看看”,第三次终于承认那只瘸了一条腿的土狗是他家的,叫“大黄”。
      还有一个老太太——不是孙桂芬,是另一个——抱了一只小白猫,在救助站门口站了很久。走的时候把猫留下了。她说:“我养不动了。我连自己都养不动了。”
      那个摊主,拘留期满后,换了个地方,又开张了。
      七、合卷
      结案的时候,我最后落笔的是:违法行为人因收购来源不明动物,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处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款。涉及食品安全问题,已移交市场监管部门处理。
      孙桂芬的猫找到了。另外十只猫、六只狗,有些找到了家,有些没有。那个摊主拘留了十五天,出来继续干。法律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我合上案卷,把它抱到铁皮柜前。放进柜子的时候,手腕酸了一下——一整天没怎么停,写字写久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它还在。写字、按手印、签名,都还是它。
      老张那天回来以后,在值班室坐了很久。他平时不抽烟。那天从抽屉里翻出一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烟,没点着,就攥在手里。
      “苏葭。”
      “嗯?”
      “你说那只猫知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宰了?”
      “不知道吧。”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他把那根烟放回抽屉,“不知道,就不用怕。知道了,怕也没用。”
      我没接话。
      窗外清河路的方向,孙桂芬家那条红布条还拴在窗台的铃铛上。风一吹,铃铛响一下。橘子听见了,耳朵动一动,翻个身,继续睡。
      它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的家人走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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