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灰的笔录本》重生之我在沈府当夫人

5、小三 女子楚红报

　　【案卷摘要】
　　接警：辖区居民报警称丈夫与“第三者”合谋对其投毒。经查：报警人患有精神分裂症，正处于被害妄想发作期。经医院检查，报警人体内未检出毒物。
　　不予立案。
　　文书编号：霖公（云）行受字〔2025〕第0203号
　　一、报案
　　她是自己走来的。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乱的，没洗。脚上穿着拖鞋。
　　走进值班室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发直的。不是那种害怕的发直，是一种高度集中的、盯着某个你看不见的东西的发直。
　　“我要报案。”她坐下来，声音很稳，“我老公和小三合伙给我下毒。我差点死了。”
　　我打开笔录本，按了一下执法记录仪。“清河派出所，民警苏葭，警号031821，现在对报案人楚红进行询问。”
　　“楚女士，您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在下。每天都有。”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我在饭里吃出来了。还有水里。他每天往我的水杯里滴东西。无色无味的。我喝完就头晕，恶心，肚子疼。”
　　“您去医院看过吗？”
　　“去了。查不出来。他们做的毒查不出来。”
　　“您说的‘他们’是谁？”
　　“我老公。和那个小三。”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小三就住在我家隔壁。每天都来。趁我老公不在家，帮我把家收拾了——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干。我老公不在家的时候，那个人就在我家待着。”
　　“这个小三——您见过吗？”
　　“见过。每天见。她姓什么我不知道。我老公叫她‘小朱’。但是我查过了，她不是什么小朱。她是假名字。”
　　“您老公知道您来报案了吗？”
　　“他不知道。他出车去了。开大货车的。走了三四天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婆婆。每天来送饭。还有那个小朱。每天都来。”
　　我记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发直的，但说话条理清楚。不像是胡言乱语。每一个细节都有时间、有人物、有逻辑。
　　二、小朱
　　我和老张一起去了她家。
　　一个老小区，三楼。门上贴着福字，褪了色。
　　开门的是她婆婆。七十来岁，个子不高，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哟，派出所的？”
　　“来看看。楚红在家吗？”
　　“在。在里面呢。我刚给她送饭。”婆婆侧身让我们进去，“她又说什么了？”
　　我没接。进了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行。客厅里一个沙发，一台电视，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我看了一眼——奥氮平，利培酮。都是治精神分裂的。
　　楚红坐在卧室里，看见我们，站了起来。
　　“你们来了。我跟你们说，厨房水龙头旁边那个柜子，里面有东西。他放的毒。”
　　我去看了一下。柜子里是油盐酱醋，没什么异常。
　　“楚女士，这个——”
　　“你们看不出来。他们换了包装了。装在盐罐子里。”
　　在楚红脑子里，那个“小三”是一个女人。
　　门响了。进来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进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
　　“派出所的。你是？”
　　“我住隔壁的。姓朱。楚大姐她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我过来帮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她婆婆腿不好，有些活干不了。”
　　我看着他。男的。三十出头。短头发，长得壮实。
　　这就是楚红说的“小三”。
　　三、核查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一点荒诞。
　　楚红坚持说这个“小朱”是她老公的小三。我的初步判断是——楚红有精神病史，长期服药，这次很可能是发病了。但楚红的描述太具体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按照流程，我们还是走了一遍核查。
　　查了她老公。姓李，四十四岁，大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同事邻居评价都是“闷葫芦”“不惹事”。手机调了，通讯记录看了，没有任何异常联系人。不在家的时间全在跑车的线路上，GPS对得上。
　　查了“小朱”。朱宇，三十二岁，男性，住在隔壁。和李师傅关系不错，平时确实经常过来帮忙——做饭、修水管、搬东西。楚红老公不在家的时候，他帮着照看一下。纯邻里关系。没有别的。
　　查了毒。楚红说水里有毒，饭里有毒。我们把厨房的水、米、油、盐、酱油、醋全取了样，送了检。结果出来了——什么毒都没有。又带楚红去了医院，抽了血，验了尿。体内什么毒物都没检出。
　　老公没有小三。邻居是个男的。水里没有毒。饭里没有毒。
　　但楚红坚信不疑。
　　她坐在我对面，听我说完这些结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查不出来的。”她说，“他们做的毒，查不出来。你们的技术达不到。”
　　她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确信。是那种你没办法用证据撼动的确信。
　　**四、妄想**
　　调查结论出来了。楚红患有精神分裂症，就诊记录、服药记录都有。这次是她发病了——被害妄想，认为丈夫和邻居合谋害她。
　　没有投毒。没有小三。没有阴谋。
　　不予立案。
　　但问题没有解决。
　　楚红的丈夫跑完车回来，到派出所来了一趟。一个晒得很黑的男人，手上全是茧。坐下来，搓了搓手。
　　“又犯了？”
　　“这次比较严重。她报了案。”
　　他沉默了。
　　“药吃着呢吗？”
　　“吃。但她有时候不吃。说药也是毒。”
　　“家属得盯着。”
　　“我盯着。我跑车的时候——”他停了，“我不在家的时候，没人盯着。”
　　“她婆婆呢？”
　　“我妈……”他搓了搓手，“我妈腿不好。能送个饭。别的管不了。”
　　“她爸妈呢？”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刚生病那会儿还来。后来有一天她爸来了一趟，跟我说了一句话——‘闺女嫁出去了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我们管不了了。’从那以后就没再来过。”
　　“她妈呢？”
　　“来过一次。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没进来。站了能有两三分钟，转身走了。”
　　“朋友呢？她有朋友吗？”
　　他摇头。“她以前有朋友的。后来病了以后，朋友慢慢就不来往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一个大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老婆有精神分裂症，发病的时候觉得他和小三合伙害她。没有小三。没有毒。只有一个女人，活在自己建造的地狱里，而那个地狱的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李师傅，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累。
　　“我能怎么办？”他说，“她是我老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你知道它的重量。他不是在说义务。他是在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了。她的父母走了，朋友走了，邻居只是一个好心的隔壁男人。只有他。一个常年不在家的货车司机。
　　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待在那个两居室里。婆婆来送个饭。邻居来帮个忙。她吃着药——或者不吃。她看着水杯，觉得有毒。她看着饭，觉得有毒。她看着隔壁那个来帮忙的男人，觉得是小三。
　　她一个人。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在害她。
　　五、合卷
　　案卷合上了。不予立案。精神病人，通知家属督促就医服药。
　　我给辖区社区民警打了电话，把楚红的情况做了交接。
　　“盯着点，药不能停，有情况随时联系。”
　　社区民警在那头叹气：“知道了苏姐，这月第三次了。”
　　第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指控，同样的绝望。
　　老张在旁边整理材料。
　　“这案子——”他摇了摇头，“你说她怎么办？”
　　“她老公说盯着吃药。”
　　“他跑车的，怎么盯？”
　　“没法盯。”
　　“她公婆呢？”
　　“腿不好，能送个饭。”
　　“她爸妈呢？”
　　“不来了。”
　　老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邻居，也是够不容易的。帮个忙，被当成小三。”
　　“还是个男小三。”我补了一句。
　　老张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低头整理材料，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你说她那个世界，是不是特别黑？”
　　我没接。
　　这个案子你说它荒诞，它确实荒诞。一个女人觉得老公有小三，小三是个男的。你说它黑色幽默，它也确实是。所有的检查都做了，所有的怀疑都排除了，连最离谱的可能都排除了。
　　但笑完以后呢？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精神分裂，被害妄想。丈夫不在家。婆婆送个饭。邻居帮个忙。爸妈不来了。朋友没了。
　　她一个人。活在一个所有人都想害她的世界里。
　　那些恐惧是真实的，那些痛苦是真实的。她确实在某个瞬间看见水杯里有什么，确实在饭里尝到了某种异味，确实感受到了被背叛的恐惧。但她构建的那个世界——所有人合谋害她的那个世界——不存在。
　　她一个人，活在一个真实的感觉和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之间。没有一个人能把她拉出来。
　　案卷写完了。不予立案。通知家属督促就医。
　　我合上笔录。最后一段写的是：“建议家属陪同报警人至精神专科医院就诊，督促规律服药，定期复查。”
　　家属。丈夫跑长途，不在家。婆婆腿不好。爸妈不管。朋友没有。
　　督促谁呢？
　　合上案卷。“不予立案”四个字，落笔很快。但一个女人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不会因为我不立案就停下来。案卷能装下一个结论，装不下那个两居室里每天上演的恐惧——水杯端起来不敢喝，饭端到面前不敢吃，隔壁有人敲门就觉得——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