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名叫小音的绿萝 那是201 ...

  •   那是201X年,那段时间,林希音几乎把鹏城当成了第二个家。

      程立远确实不是一个人。他说他的团队加上他一共四人,只不过她第一次来没遇到他们。
      他说他的联合创始人叫陈开盛,运营出身,现在正在申城出差见客户:一个工业园的采购负责人,想试他们减速器的样品。

      还有个生产主管老周,带工人去客户现场做售后维护了。

      还有个机械工程师,陶州志,这人话不多,林希音后来见过几次,就是互相点点头。

      还有几个普通工人,以及前台兼出纳,张丽莉,就是林希音第一天见到的那个活泼小姑娘,这些人不算在他的团队里,程立远说都是在附近招的。

      林希音最初和程立远签的顾问协议,一周最多来两天。

      但他的项目比她预想的复杂,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也确实有趣。

      每次她去厂房,他都会拿出一个新的迭代方案,有的是优化过的密封结构,有的是重新布局的电机走线。他画图快得惊人,她在旁边看财报,抬起头来他已经画完三版,然后他的长手指推过来一张纸,说:“你看这个,如果把轴承座改成这个角度,液冷流道可以缩短15%。”

      林希音接过来,拿尺子比了一下,说:“缩短15%没问题,但你的密封面会减少。重新算一下压强分布。”

      程立远就趴在桌子上算。他算数的时候不说话,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林希音坐在旁边看自己的邮件,余光里是他低垂的侧脸。

      阳光从顶蓬的透明瓦楞板上落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密。

      有时候林希音会觉得自己疯了。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花痴的。

      她确实在干活。

      她帮他重新做了供应链。

      原来他们用的一家南谷省织城的供应商,交货周期45天,良品率78%。林希音花了两周,把长三角和珠三角三十多家精密加工厂的报价、产能、良率、交货周期全部拉成一张表,然后用一个自己写的评分模型算了一遍,最后选中了江鹤省曦城一家做汽车零部件起家的厂。交货周期25天,良品率92%,单价贵了8%,但算上返工成本和库存周转,总成本下降17%。

      程立远看完那张表,沉默了很久。

      “你用了什么模型?”他问。

      “自己写的,”她说,“加权评分。权重系数是我从前几个项目里跑的通用参数,按我的经验调过。你要看源码吗?”

      “要。”

      林希音把笔记本转过去。程立远一行一行地看代码,看到一半忽然笑了一声。“你这里用了个梯度下降?就为了算供应商权重?”

      “有意见?”

      “没有,”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还挂着笑,“我就是觉得,你把做减速器的劲头拿来做供应商管理,有点浪费。”

      “不浪费,”林希音把笔记本转回来,继续写邮件,“供应商管好了,你的减速器才能好好做。”

      他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冲咖啡的时候,多给她加了一份奶泡,还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林希音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心想:这个人,三十多岁了,画个心都画不圆,大概没谈过什么恋爱。

      她喝掉了。

      程立远的厂赶上了智能制造的政策风口,订单量两个月翻了四倍,地方政府牵线搭桥,B轮有不少产业资本表达了意向。

      他们一起去见投资人。
      程立远不太会讲PPT,讲到技术部分滔滔不绝,讲到商业模式就像在背课文。林希音坐在旁边,第一次她忍了,第二次她接过遥控器替他说。她讲得很稳,先把技术优势讲透,再拆成市场空间、竞争壁垒、收入预测。投资人问什么她答什么,程立远坐在旁边插不上话,但一直在点头。

      回去的车上,程立远坐在副驾驶,沉默了一段路,忽然说:“你讲得比我好。”

      “我讲了十年PPT了。”林希音握着方向盘,车子是租的电车,她看着前面鹏城晚高峰的车流。

      “十年?”

      “嗯。”她打了把方向,车并入主道,“十四岁去瑞士,在洛桑读预科。后来EPFL,机械工程,毕业时ABB来招人,我去做了半年战略投资,跟过一条机器人产线的收购尽调。”她顿了顿,“就是那时候发现,我更喜欢‘算别人值多少钱’,胜过‘算螺丝该拧多紧’。”

      程立远转头看她。

      “所以考了圣加仑的金融硕士。论文写的是《制造业隐形资产的估值模型》,”她笑了一下,“说白了,就是怎么给那些说不清但很重要的东西定价。比如你的技术团队、你的供应链关系,这样一类东西。”

      “难怪,”他转过头来看她,“你讲我的东西,讲得比我还好。你把我想说的、但说不太清楚的东西,都讲出来了。”

      林希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深圳晚高峰的车流,说:“那是因为你的东西本身就好。我只是翻译一下。”

      “然后呢,你毕业后,就在国外,继续做金融?”

      她点点头,说:“毕业后进瑞银投行,TMT组,干了六年,做到VP。去年被一家中国产业基金挖回来,说是给合伙人头衔,做高端制造跨境并购。”

      “去年?那怎么——”

      “待了八个月,走了。”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们发现我要的不是头衔,是决策权。给不了,就散伙。”

      程立远没说话。车停在红灯前,林希音看着前面一辆货车的尾灯,继续说:“所以现在这样,挂靠在汇恒下面,租个小办公室,自己接项目,自己定价,自己承担后果。”

      程立远又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你饿了没有?我知道有家潮汕牛肉,营业到凌晨。”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没有开票,不算工作餐。

      那家店在一个城中村的小巷子里,塑料凳子,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程立远熟练地点了吊龙、胸口朥、手打牛丸,然后给她调了一碗沙茶酱加蒜蓉的蘸料。

      “你吃牛肉吗?”他问。

      “吃。”

      “香菜呢?”

      “不吃。”

      他把自己那碗蘸料里的香菜挑出来,然后把碗推到她面前。

      林希音低头看了看那碗蘸料。沙茶酱的颜色很暖,蒜蓉切得很细,碗边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洒出来的酱汁。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细致又温柔地攻陷。

      后来她帮他做完了B轮融资的BP。前后六版,每一版他都看过,在上面用红笔写备注。他们经常在微信上聊到凌晨一点,聊的全是模型和参数,偶尔会岔开——他发一张厂里新来的流浪猫照片,她回一张瑞士雪山的旧图。他说“好看”,她说“你去过吗”,他说“上学那时没时间,但以后可以一起去”。

      那段对话她截了图。不知道为什么要截。

      这段时间,他们常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工作餐,有时候不是,后来私下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多数时候程立远主动付账,而林希音也会回请。

      他新买的那盆绿萝,他一边往土里浇水一边说:“这盆你帮我看着点,我养什么死什么。”

      她说:“好。”

      他说:“我叫它小音。”

      “小音?”她问:“你给绿萝起我的名字?”

      他说:“嗯。”

      她无语了一会,他凑过来,望着她,说:“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听。”

      他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林希音没忍心立即推开,但她说:“先把事情做完。”

      他退开一点距离,轻声说:“好。”

      时间到了九月,那是一个下午,鹏城还很热,林希音在他办公室等他把最后一份财务数据发过来。他去车间捣鼓产线了,电脑没锁,屏幕亮着。

      林希音坐在程立远桌子对面,等了五分钟,还没等到,想着要不要催一下。

      她注意到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BP_备份_不可删”。

      她投行出身,看到“备份”这两个字有点职业病。她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她点开了,并说服自己:我不是想偷看什么,只是确认他有没有把最新版本存进去。

      然后她看到最底下有一封草稿邮件。文件名是“给陈总_内部_勿外传”。发件人是程立远,收件人是他的联合创始人陈开盛。

      她没想点开。真的没想。

      但鼠标已经滑过去了。她只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字都没忘记。

      邮件不长:

      “陈总,

      关于那个投行女的事,我觉得B轮之后要开始着手处理。她太聪明了,供应链和融资这块已经深度介入,如果让她长期留在团队里,以后我们的主动权会越来越小。我现在的想法是:B轮交割完,反正有竞业协议卡住,给她一笔顾问费,让她走。她背景好,不愁下家,我们也不算亏待她。

      她在技术上有帮助,但公司不能离不开一个人。你说是吧?

      ps:她每次来都穿那双小羊皮板鞋,车间地面有油,我跟她说了三次让她换鞋她都不听。这种女人,控制欲比我还强,留不住的。”

      没有署名,但也不用署名。

      这是程立远的个人电脑,而且他确实劝过三次,让她别穿那双小羊皮板鞋,但那时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不是以合作方,是以准男友的身份,为她着想的样子,看上去只是担心她走路会滑。
      她那时候解释过,说是牛筋底,不会滑,而且她出差在外并不愿意买多余鞋子,初创阶段,能省就省,所以才一直没换。

      林希音把鼠标移开了。

      她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室兼办公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窗外是鹏城九月的阳光,和五月一样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有点冷。

      那盆程立远买的名叫小音的绿萝还在窗台上。

      她慢慢地、非常平静地,把刚才所有浏览记录清空了。然后她把电脑屏幕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什么好看的,对面是一个五金批发市场。有人骑着电动车拉了一车钢管从门口过去,钢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想起五月那天,她站在厂房门口,程立远逆着光站在阴影里,T恤上的机器人图案被风吹起来。他问她:“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冲咖啡。”

      林希音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她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那颗M6螺丝。四个月了,那颗螺丝一直放在她衣兜里。

      她曾经觉得那是一颗从设备上掉下来的螺丝,是他们相遇的见证。

      现在她不确定了。

      他是她EPFL机械工程的学长,他知道怎样让一颗螺丝看上去像是拆过几次的样子。
      他知道穿成怎样、说怎样的话会让投资人喜欢。

      他知道冲出什么样的咖啡能让不同的女人喜欢。

      她把视线收回来,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平静地想:林希音,你被一颗螺丝骗了四个月。

      她没有哭。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不打算从今天开始。

      她转回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她花了十秒钟想文件名,然后打了三个字:

      复盘.docx

      光标在第一行闪了闪。

      她开始打字。窗外五金市场的钢管碰撞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完成什么重要工程。

      她手很稳,一个字都没打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名叫小音的绿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