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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戴手表的技术宅 “叮”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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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一声,然后是一阵清脆的回响。
南谷省,鹏城。
林希音踩着小羊皮板鞋走进新宝区郊外那个旧厂房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颗螺丝。
她低头看了一眼。M6×16,不锈钢,头部有轻微磨损,应该是从某台设备上掉下来的。
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用指甲轻刮了一下螺纹,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把它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这间厂房里面的构造比外面看起来正规一点,改造过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头顶是透明瓦楞板,下午的光线斜着打进来,把空气中的金属粉尘照得像金粉在闪光。
一边的角落里有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桌上放着没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Simulink仿真。
厂房深处有机器运转的声音,不吵,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嗡鸣,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假寐。
她穿过堆满3D打印样品的过道,望见一个背影。
那人正趴在半成品机台上拧螺丝。
他穿着深灰色T恤,露出的手臂肤色健康、修长而有力,没有任何配饰,平时要么经常搬货,要么就是有健身习惯,或者两者都有。他的头发有点长,后脑勺那一撮翘着,显然是被护目镜压出来的。
他拧螺丝的姿势很熟练,但称不上优雅——整个人恨不得把重心都压在扳手上面,单脚悬空,像个在做引体向上的大马猴。
林希音站定,清了清嗓子。
他没反应。
她又清了一次。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外卖放墙边,你可以走了。”
她说:“我不是送外卖的。”
他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整张脸。
林希音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一刻从脑子里删除。
因为那个瞬间她脑子里跑过去两句话。第一句是:我的妈呀。第二句是:那些实验室里四十五岁以上的秃头博士们,能不能集体来参观一下什么是人类的基因彩票。
他就是这家初创企业的CEO程立远,此时三十刚出头,皮肤很白,眼睛是那种极淡的琥珀色,看起来像某种脾气很好的猫咪。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期戴护目镜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液的味道,T恤胸口印着个褪色的机器人图案,下摆洗得都起毛边了。
他看了她三秒,说:“你谁?”
林希音递出名片,“我是林希音,汇恒资本的产业顾问。约了今天来看你的项目。”
他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把它翻到背面,确认背面没有字,才说:“汇恒资本?你们之前派来的那个分析师,说我们估值高了30%。”
“那个分析师后来被开除了。”
“为什么?”
“因为她把估值算高了,"林希音说,"实际上是高了45%。”
程立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干净又优雅,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林希音觉得那颗石子扔到了自己心上。
他说:“你说得对。是45%。”
“你知道?”
“知道啊,”他干脆地把扳手放下,侧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才没要那笔钱。一个连我设备都看不明白的分析师,我不放心把公司交给她。”
林希音挑了挑眉。“你拒绝融资,是因为觉得对方不够懂技术?”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他看着她,一脸真诚,“还有后面几家也没要,他们都说‘技术很好,但再看看’。我想,爱投不投,钱不都一样?”
林希音扫了一眼厂房。两台样机,一台五轴加工中心——按她的经验,这配置月烧三十万打底。
程立远说“爱投不投”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记得她翻过的资料:从去年第一家机构来看他,到现在A轮两千万已交割,地方政府还给了五百万引导基金。
他现在的态度,是觉得钱够他继续拧螺丝了。
她脑子里那个顶级投行训练出来的理智在疯狂报警:这个人不适合资本市场,他不明白钱是不一样的,他会把自己的公司做死。
但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你刚才拧的那颗螺丝,是减速器外壳上的。”
他眼睛忽闪一下:“你能认出来?”
“M6×16,不锈钢,头部磨损说明你至少拆装过三次以上。减速器样机如果还在频繁拆装,说明你的密封方案还没定。”
程立远把护目镜完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又一个不懂技术的人”变成了“你有点意思”。
“你是学什么的?”他问。
“机械工程,本科。后来转了金融。”
“哪儿学的?”
“瑞士。”
“哪个学校?”
“EPFL。”
“学妹,那你低我几届。”
“两届。”林希音说,“学长。”
程立远的笑容完全亮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手一摊,露出身后那个半成品的机台。
“你来看看这个,”他说,“我的密封方案,用的是聚四氟乙烯垫片加O型圈双保险,但是跑高温测试的时候还是会漏。你说为什么。”
林希音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结构。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转着看了半圈,然后直起身说:“你的O型圈材质选错了。高温下氟橡胶的压缩永久变形率太高,跑多了循环就失去弹性。换成全氟醚橡胶,贵三倍,但你不需要双保险,单层就够了。算总账你还能省至少十个点。”
程立远站在那里看着她。厂房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机器的嗡鸣声还在继续,又有颗螺丝从桌子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好几圈。
林希音心里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他还没付我咨询费。
程立远安静了很久,说:“你明天有空吗?”
“有。”
“来我办公室坐坐?”一直游刃有余的他,此时第一次显得有点窘迫,他抿嘴,说,“不能算是办公室,就是那边那张桌子。”
他指了一下角落里一张堆满图纸的白色桌面,唯一的装饰是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好。”
她走的时候,程立远一直送到厂房门口。鹏城下午的阳光又烫又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喝什么咖啡?”
林希音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
“我是说——”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被护目镜压翘的头发弹跳了两下,“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冲。我手冲做得还可以。”
林希音站在五月的热风里,回头看他。
他站在厂房门口的阴影里,逆着光,T恤上那个褪色的机器人图案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像个国内刚实习的工科大学生,完全不像一个从洛桑联邦理工学院毕业归国的企业创始人。
她说:“黑咖啡就可以。”
然后转身上了车。
在车里她坐了半分钟,没有发动引擎。
此时,她听见厂房里面有人喊了一句:“立远,我去楼下买饭,你要带什么?”
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声。
程立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用,我喊了外卖。”
不一会,林希音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往外走,她走得很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
他的厂房里,角落里还有两张办公桌,桌上放着没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Simulink的仿真——说明这里至少还有一个做控制的人。
但他刚才拧螺丝的时候,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
她掏出手机,翻开那个记满了项目编号的备忘录,新开了一行:
T-1程立远。工业机器人减速器。EPFL校友。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笑容太干净。建议保持距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它删掉了。
改成:
保持专业,应尽快完成尽调。
又看了五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开出去一百米,她伸手把西装外套口袋里那颗M6螺丝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她把它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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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他那个办公桌兼办公室的时候,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多了一个手冲壶、一个磨豆机、两包豆子,还有一盆新的绿萝。
程立远站在桌边,围裙都没解,正在称豆子。看见她进来,他说:“你先坐,马上好。这包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我昨晚烘的。”
林希音站在他对面,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这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的男人,宽肩窄腰,站在一屋子图纸和零件中间,认真地给她冲咖啡。
她的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劝她保持专业的条目还在提醒她。
但她内心的声音是:林希音,你完了。
此时他冲好了,转身,拿着咖啡杯,期待地望她。
她说:“程总,我需要说明清楚,我其实是挂靠在汇恒,独立做产业顾问,按项目收费。如果你希望我继续跟进,我们需要签一份顾问协议。条款我中午以前发你,走汇恒的模版,该有的都有。”
程立远明显愣住:“你要现在谈钱?”
“不是谈钱,”她望着他,“是谈边界。我帮你做供应链优化和融资框架,你付顾问费。项目完成,关系结束。这样对你我都好。”
他认真听完,说:“好,我签。你先尝咖啡,凉了不好喝。”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干净。有花香。
“怎么样?”他认真地问。
“还行。”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从桌上抽出一沓图纸,动作很快,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条红色的标注线说:“那我们来谈正事。你说我的减速器如果改液冷,需要改哪些结构?”
林希音把咖啡杯放下。
窗外是鹏城五月的阳光,厂房里的金属粉尘还在光柱里飘。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等签完协议,”她说,“我从轴承座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