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7、暗涌 周末的

　　周末的晨光没有工作日那样匆忙。
　　不用早起赶早读，闹钟被关掉，房间里安安静静。吃过早饭，纪春煦趴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郇楠槿发来的消息。
　　郇：【在吗？作业写多少了。】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纪春煦指尖顿了顿。明明才分开没几天，可确定关系之后，只是看到对方发来的文字，心口就会轻轻颤一下。他指尖飞快敲下回复。
　　Sun^-^：【刚写完数学两套选择，卡在大题。你那边……家里最近还好吗？】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郇楠槿那天额角上受的伤，想到郇楠槿说他爸喝醉了，就免不了担心，只是之前郇楠槿从没细说过家里日常是什么样子，他心里也没有底。
　　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回过来。
　　【暂时没出事。这几天我爸很少待在家，还算清静。】
　　简短一句话，背后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疲惫。
　　没过一会儿，郇楠槿发来线上视频通话的邀请。
　　接通之后，画面里出现少年略显清冷的侧脸。他就在自己家的小书桌前，背景墙面有些老旧，墙皮带着岁月留下的淡淡痕迹，桌上摊开一堆习题册。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痂好转不少，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显眼。光线不算明亮，老房子窗户不大，采光总是有些昏暗。
　　纪春煦这边画面明亮很多。家里新房采光很好，书桌整洁，书架整齐立在身后。家境上的差距，隔着屏幕一目了然。
　　“本来打算自己闷头刷题。”郇楠槿笔尖转了半圈，声音透过扬声器轻轻传来，“一个人做题很容易走神，开着视频，各写各的，不打扰。”
　　纪春煦点点头，把手机支架摆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开着视频，隔着屏幕，各自埋进习题里面。没有不停说话，大部分时间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偶尔卡住题目了，就把摄像头挪到试卷上，互相讲一下解题思路。遇到难懂的题型，会低声讨论半天。写累了，就放下笔闲聊几句。
　　中途写得倦了，郇楠槿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镜头，忽然轻轻开口。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聊家里的事。之前这些，我从来没有跟班里任何人提起。”
　　纪春煦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人，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从小到大，周围所有人都会跟我说，他是你父亲，无论如何你都要懂事、要孝顺。没有人问过我，每天生活在随时会爆发争吵、喜怒无常的环境里是什么感受。好像身为孩子，我就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我头上的伤是他那天喝大了把酒瓶砸过来的，我那一刻心里特别无力。我想反抗，可是血缘捆着我。”
　　他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大情绪，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眼底深处藏着长久积攒下来的疲惫。
　　“我拼命读书，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考走，到北方和妈妈还有妹妹在一起。我不敢去畅想以后，很怕我会变成和他一样情绪失控的人。有时候我甚至会害怕，我身上会不会带着他那种暴躁的底色。”
　　这些深埋心底很久，从来没有对外人吐露的心事，此刻顺着网络，慢慢讲给纪春煦听。
　　纪春煦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酸。
　　“不会的。”他轻声开口，“你清楚什么是不对的，你一直在克制自己。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痕不代表你就要复刻那样的人生。”
　　说到这里，他也慢慢说起自己家里。
　　“我家里条件看着要好很多，房子新，物质上几乎不会缺什么。可是很多时候，我也觉得家里空荡荡。父亲和继母更多时候只关心弟弟，很少在意我心里在想什么。有心事也很少有人可以倾诉。看上去光鲜，内里一样有说不出的孤单。不然我也不会，很早就注意到你。”
　　两个孤单的人，慢慢向对方摊开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
　　视频里面安静了片刻。
　　“还好遇见了你。”郇楠槿低声说了一句，耳尖微微泛红。
　　纪春煦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转移话题，免得氛围太过害羞。“作业先放一会儿，歇一会吧。”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不再刷题。就开着视频，漫无目的地闲聊。吐槽班里各科老师，畅想考完之后想去哪里，说起田橙橙宋枳夏愿意保密这件事，两个人都还有些庆幸。聊着聊着，纪春煦忽然一阵熟悉的胸闷袭来，脑袋微微发晕。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子，缓了几秒，心里依旧只当是久坐、低血糖又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告诉郇楠槿。
　　时间过得飞快，窗外天色慢慢偏午后。
　　“下午我得收拾一下屋子，家里一堆琐事。”郇楠槿看向窗外，“晚上有空再打给你？”
　　“嗯，随时。”纪春煦点头。
　　挂断视频之后，房间一下子变回安静。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只是贪恋恋爱的悸动，更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伪装，坦诚所有脆弱的人。只是命运埋下的隐患，依旧悄悄潜伏。郇楠槿家里的风波不会就此消失，纪春煦身体反复出现的不适，也还没有露出真正的答案。周末短暂的温柔，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