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尽楠偕归》记怀山

16、托付 天色一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黄昏最后的微光慢慢消散在林荫之间。
　　郇楠楠那句“你们……看到多少”落下之后，空气仿佛凝滞住了。他双拳攥得很紧，胸腔里忐忑翻涌，每一秒等待，都像是在接受一场未知的审判。纪春煦垂着头，心跳迟迟没法平缓，眩晕的不适感隐隐在头部盘旋，他悄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那一阵慌乱。
　　田橙橙先动了动嘴唇，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她没有起哄，也没有露出看热闹的戏谑神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该看见的，我们都看见了。”
　　话音一出，郇楠槿后背瞬间绷紧，心里一沉。最坏的预感好像正在落地，无数种被流言围剿的画面，一瞬间在脑海闪过。他下意识往纪春煦身侧靠了靠，已经在心底盘算，如果这件事传开该如何应对。
　　宋枳夏拉住准备继续说话的田橙橙，往前轻轻踏出一步。她脸上没有八卦时的兴奋，眼神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静。
　　“先别那么紧张，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
　　这句话，让两个少年皆是一愣。
　　纪春煦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郇楠槿眉头依旧紧锁，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多年家庭带来的防备，让他没办法仅凭一句话就安心。“为什么。”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迟疑。
　　田橙橙轻轻叹了一口气，双肩放松下来。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和枳夏两个人平时经常看一些耽美题材的小说。书里面有太多少年，明明互相喜欢，最后却败给流言。班里同学随口的玩笑，年级里传来传去的闲话，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约谈，家长激烈的反对。一点点细碎的谣言叠加在一起，硬生生把好好的两个人拆开。每次看到这种剧情，我们心里都挺难受的。”
　　宋枳夏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
　　“小说终归是故事，可现实里面，流言伤人只会更疼。高三这个节点，对你们两个人有多重要，我们心里清楚。一旦这件事在年级传开，不用多久，所有的目光都会钉在你们身上。下课围观的视线，走廊里窃窃私语，老师会分别找你们谈话，消息再传到家里，后果很难收场。我们见过太多因为闲话被迫分开的剧情，不希望现实里再重演一遍。”
　　晚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郇楠槿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了一丝，压在心口那块巨石稍稍挪开。可心底深处，那份不安依旧还在。他很难相信，秘密交到别人手里就会万无一失。“班里八卦传播的速度有多快，你们应该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万一哪天跟朋友漏了一句，消息就收不回来了。”
　　“这点你们放心。”宋枳夏眼神很坚定，“这件事，出了这片林荫道，就烂在我们两个人心里。不会和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提起，包括我们玩得很好的闺蜜。不会发社交平台，不会半开玩笑去试探别人，连日记里面都不会写。”
　　田橙橙用力点头。
　　“我们很清楚守住一个秘密意味着什么。喜欢这类故事，恰恰更明白这份感情有多脆弱。它不是什么可供别人调侃的乐子。你们愿意小心翼翼藏起来，一定是思虑了很久才走到一起的，这条路本就很难走，我们不会去毁掉它。”
　　纪春煦悬着的心，缓缓落地。刚才那种浑身发冷的恐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疲惫。他一直很害怕这件事曝光之后，接踵而至的风波，会压垮郇楠槿。光是想到郇楠槿那个本就不稳定的家庭，如果再得知这件事，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暴，他心底就一阵阵发紧。如今有了两个女生的郑重保证，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大半。
　　“可是……为什么要帮我们。”纪春煦轻声开口，眼底依旧带着一丝谨慎。
　　“谈不上帮。”田橙橙笑了一下，语气坦诚，“只是觉得，喜欢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毫无边界的八卦和恶意的闲话。我们不会去当推波助澜的那个人。当然，我们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郇楠槿抬眼看向她。
　　“如果之后哪天，你们自己愿意告诉别人，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在那之前，我们绝对不会泄密。但是也希望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拿这件事要挟什么，或者到处暗示调侃。在校内，我们就和往常一样，正常同学相处，不会在班里做出奇怪眼神、起哄小动作，避免引起其他人怀疑。”宋枳夏认真地交代。
　　几个人站在渐渐变暗的林间步道上，晚霞已经彻底落下，街边路灯缓缓亮起，淡淡的光晕穿透枝叶洒落地面。
　　这一刻，原本只有两个人的秘密，变成了四个人共同守护。
　　郇楠槿沉默片刻，心里的戒备一点点卸下。连日来家里的争吵、酒瓶砸落带来的伤痛、告白之前长久的纠结、刚刚撞见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慌张，好像在此刻，稍稍有了喘息的缝隙。
　　“谢谢。”他说得简短，语气却十分真诚。
　　纪春煦也轻轻弯了弯眼角。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依旧残存。他胸口轻微泛起一阵熟悉的闷胀，短暂的眩晕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悄悄攥紧手心，依旧只当是刚刚紧张，压力太大。
　　四人简单约定好了保密的细节，便在林荫道上分开。两个女生先朝着居民区走去。
　　只剩下郇楠槿和纪春煦留在原地。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郇楠槿伸手，悄悄握住纪春煦的掌心。
　　“至少现在，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