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所思所想——2026》李望嘉

2、红绸落帝王，晚风过长城 我从来

　　我从来体会不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那种心境，因为我出门走路不到五分钟就进长城门洞里了。
　　长城里面常年有人，游客、小贩、拍短视频的、发呆的……最近还多了几个搭帐篷的，吃烧烤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因为没人告诉我这是福。长城在我眼里就是一堵特别长的老墙，有的地方完整，有的地方豁了口，有的地方被一些缺德的刻了字，全是到此一游。我初中三年骑车上学都会路过那里，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我上职业高中的时候，节假日来这里旅游的更多了，游客们举着手机对着城楼拍照，我一直觉得拍这个没有任何必要，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所有城市都有这种东西，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和她是在网上认识的，具体怎么加的微信我已经忘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游戏，聊学校，聊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以后想去哪儿。
　　她说她想去长城，我说长城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你看过吗？我说我一出门就是。
　　她说你站在长城上面过吗？
　　我想了想，回答：“没必要站上面啊，直接进城里就行了。”
　　她极度震惊的问道：“难道长城还有人住吗？”
　　我回答：“那不然呢？有很多人住在里面的，里边还有个高中，我可以给你直播。”
　　我打过去视频电话，一边走路一边给她直播了一切，我说长城就是这样，你现在就看见了，你要是想爬的话，不用买票，北边有个公园，从那块儿的一堆岩石上爬上去也行，不过离我有点远，我就不去了。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脑子里，长城可能就是一个长长的墙，像照片里看到的那样，蜿蜒在山脊上，算是一种刻板印象。
　　我忽然发现，我平时随口说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后来她问我：“假如我去山海关旅游，有什么好玩的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有山，有海，有关……”
　　她笑了，说了句：“废话。”
　　然后发了一段语音过来，笑着笑着忽然说：“我还没看过海，想亲眼看一看海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好啊，你来了我带你看。”
　　挂了电话之后，我顺着城墙根走，穿越西门，走到天下第一关城楼底下，城楼亮着灯，比白天好看。我走到箭楼旁边，这地方要买票，我就没去，只是在底下看着。
　　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上城墙是什么时候？大概初中吧。
　　这么多年了，我每天从它下面经过，抬头就能看见，但从来没觉得需要上去看看。就像如果可以，每天都能看到海，但我有两个月没去过海边了。
　　山，海，长城，这些东西太近了，近到像空气，用不着特意去看空气。
　　可是对某些人来说，这些不是空气。是一个要攒很久的钱、做很久的计划、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去一次的地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有些人的楼下就是长城，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长城。
　　后来她真的要来了，她说她买到票了，于是我去火车站接她。
　　我们去了海边，海水恬静，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它们连在一起。
　　我试图想象一下她第一次看到海的样子，但我想象不出来。就像她大概也想象不出来，每天早上穿过长城城门去上学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带她去了长城，直接进去就行，不上去，上去要钱，她说她以为长城是窄窄的一条，没想到这么宽，更没想到里边有住户。
　　我说里边还有幼儿园和小学。
　　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有光，她说：“风景真好。”
　　我看了看天，白云不知何时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乌云，那些云好丑啊。
　　“一点儿也不好，那堆云都好丑。”我说。
　　她笑了，我没感觉。
　　我们重新骑上电动车，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她在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但我听见了。
　　她说：“原来长城这么好看。”
　　我把电动车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旅游的意义吧。
　　她走了以后，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又经过那个门洞。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我支好车，走进城墙根下的广场，抬头看着城楼。城楼还是那个城楼，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城墙上的尘土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好像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今天的时间还长，钱也够用，网友也坐火车回家了，那么去海港区玩玩吧。
　　我骑着电动车走出山海关的街巷，从山海关跨区奔赴海港区的秦皇求仙入海处。那条路我骑了两个小时，整条路途颠簸又漫长，我一路匀速前行，听着歌，偶尔看看腾讯地图，公路笔直延伸向远方，路边的绿植郁郁葱葱。
　　两个小时下来，终于是到了，我远远望见景区古朴的门，旁边还有两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神兽，所有疲惫都瞬间消散大半。
　　扫了门票踏入园区的那一刻，我终于到了。活动挺多的，有很多古风NPC，耳熟能详的徐福、李斯、赵高、芈月……还有身姿曼妙的舞女、市井闲散的乞丐散落各个角落。
　　景区的互动小游戏把我们当小孩，石头剪刀布、趣味飞花、蒙眼击鼓等等……只要赢过在场的NPC，就能收获专属的仿古银票。
　　摸清玩法后，我瞬间来了兴致，满园穿梭、四处打卡，挨个和不同NPC互动玩乐。一趟逛下来，赢了三十八张银票，我是带了个挎包来的，我的挎包都塞不下了。
　　我心底生出几分贪心又可笑的念想。忍不住暗自遐想，如果这些仿古银票能够兑换成真实现金该多好，这样就能抵消景区门票钱了。我摇了摇头，心里知道这绝无可能。
　　我揣着银票，慢悠悠在园区闲逛，天色越来越黑了，直到完全都是夜色。八点了，终于盼来了整场景区演出的压轴重头戏——秦朝主题实景舞台剧。
　　夜幕彻底笼罩大海，全场灯光次第亮起，所有NPC悉数登台就位。短短一场演出，浓缩了大秦最波澜壮阔的岁月，从嬴政少年登基、到铁骑出征、横扫六国、一统山河，再到晚年笃信仙术、派遣徐福率领船队东渡入海求仙。
　　伴随着舞台灯光骤亮，磅礴的BGM轰然炸响，霸气与豪迈的感觉扑面而来。
　　就在演出氛围抵达顶峰之时，两声沉闷的轰鸣破空而来，舞台两侧的礼花筒瞬间迸发，滚烫热烈的赤色丝带如火山奔涌、洪流倾泻，万千红绸凌空翻飞、缠绕、飘荡，层层叠叠铺展成一片盛大炽热的红色风暴。一旁的泡泡机同步启动，无数晶莹剔透的泡泡悠悠升空，裹挟着鲜红丝带在夜色里浮沉流转。在漆黑的夜幕映衬下，宛如一场盛大浪漫的红白雪。
　　漫天彩带纷飞落幕，零零散散飘落地面，层层堆叠，最终铺成一片绵延的赤红红毯，在场所有人都抬着头、伸着手，想抓住彩带，我也抬着手，任由细碎的红绸落在掌心，沉浸在满场的欢腾与热闹之中。
　　不知怎么的，我回了个头，忽然怔住了。
　　人群喧嚣的身后，矗立着一尊巍峨巨大的秦始皇雕像。
　　秦始皇的雕像静静伫立海边，背对着整片沸腾的人间烟火。雕像所在的区域没有绚烂灯光，没有纷飞彩带，没有剔透泡泡，更没有簇拥的人群。雕像四周什么也没有。
　　所有游客的目光、所有的欢呼与欢喜，全都在礼花那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这座背对众生的帝王雕像。
　　那一刻，极致割裂的画面狠狠撞进心底——身前是笑语喧哗的鲜活人间，身后是寂然无声的冰冷石像。
　　一红一黑，一喧一寂，一人间一千秋，像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两种互不相通的境界。
　　漫天烟火依旧盛放，红绸还在风中肆意飘舞。我站在热闹的人潮里，他立在寂静的渤海旁。
　　整场演出缓缓落幕，烟火散尽，人群渐渐散去，游客们踩着满地零落的红绸彩带，说说笑笑地结伴离场，整片园区慢慢褪去喧嚣。
　　我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双手拢起满满一捧散落的红绸。我捧着这一捧人间红火，一步步走回秦始皇雕像的身后，抬手将怀中所有的红绸尽数扬起。
　　漫天赤红的彩带从我掌心倾泻而出，顺着微凉的海风缓缓坠落。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件事，但还是做了。做完这一切，我离开景区，夜色已深，将近晚上八点半，我得回家，回山海关。
　　电动车的车灯刺破浓稠的黑夜，一束亮光独行在空旷的公路上，然后穿过村落，穿过海边，穿过大街小巷。夜晚的夜路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骑了很久，远远地，我看见了山海关的城楼。它的两边亮着红色的灯笼，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夜色里。我习惯性地减速，准备像往常一样直接穿城门洞过去。
　　可电动车滑到门洞前的那一刻，我忽然捏住了刹车，然后电动车支好，熄了火，下车坐在石墩子上，伸手摸了摸旁边墙上的砖，又粗又凉，缝隙里长着青苔。
　　我在门洞里坐了很久，夜风吹到我脸上有些凉。
　　我重新骑上电动车，拧动钥匙，车灯再次亮起，照亮面前门洞的出口，然后我穿了过去，出了城，回了家。
　　今夜山海无恙，人间喧嚣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