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zenas

16、留着吧 林见夏与陈

　　周既白第二天上午十点的飞机。

　　林见夏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机场。聊天框里躺着一张凌晨六点四十七发来的照片，没有自拍，也没有机场定位，只是一扇灰蒙蒙的落地窗，外面停着飞机，玻璃上倒映出一小截黑色帽檐。下面跟了一句“走了”，很短，像怕再多写两个字就显得舍不得。林见夏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本来想回“知道了”，最后却把那三个字删掉，换成一句“到了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一个“嗯”。

　　林见夏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昨晚停车场。摄像头亮着，周既白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明明什么都不能做，最后只是从她发间拿掉一点亮片。他叫她“见夏”的时候，她居然真的折回去了。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有点烦，像身体已经学会了一种比理智更快的反应，只要那个人站在那里，她就会朝他走过去。

　　她把手机扣在脸上。

　　靠北。

　　试用期搞得跟长期合同一样。

　　上午十一点半，她到公司以后，昨晚那顿饭才真正开始留下后果。

　　最先发过来的是许雯，一张娱乐账号截图，标题醒目得近乎缺德：【周既白绯闻对象深夜约会神秘男子？黑粉嫂子感情线再添新角色。】照片明显是路人隔着街道拍的，画质很差，却足够看出林见夏和一个男人一起从餐厅出来。陈屿撑着伞，她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其实隔着正常距离，可营销号特意截了陈屿偏头看她的一帧，旁边又放上前段时间周既白停车场替她拉安全带的模糊照片，一左一右，硬是做出一种狗血连续剧海报的气质。

　　许雯发：“你的人生现在真的很热闹。”

　　林见夏坐到工位上，面无表情地回：“陈屿知道吗？”

　　“目前不知道他身份，不过评论区已经开始扒了。”

　　林见夏眉头一下皱起来。

　　她点进评论区，果然已经有人根据餐厅位置、身高、眼镜和高中同学合照开始猜。周既白毒唯一部分在骂她“脚踩两条船”，另一部分则非常诡异地开始比较两个男人的脸，甚至有人把陈屿高中照片翻出来和周既白红毯生图摆在一起，配文【不是，这还有必要选？】。下面几百条哈哈哈哈，有人说“普通人别碰瓷明星”，还有人更难听，直接开始拿陈屿的学历、工作、家庭背景做文章。

　　林见夏原本对“脚踩两条船”这种词没有太大反应，看到后面脸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陈屿没有选择进入这个故事。

　　他甚至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一顿饭、一把伞，突然就被拖进一个顶流男明星的粉圈里，接受一群陌生人对他的长相、工作甚至人生进行评判。林见夏看着那些“和周既白比差太远了”“这种男的到底哪里值得见”的评论，心里升起的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很实在的火。

　　她可以嫌陈屿烦，周既白也可以嫉妒。外人不行。

　　林见夏退出微博，先给陈屿发了消息。

　　【昨晚可能被拍了。】

　　对面大概正在工作，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看到了。】

　　她有点意外。

　　【有人联系你？】

　　【两个陌生电话，没接。】

　　林见夏皱眉，正准备道歉，对面却先来了一句。

　　【不用说对不起。】

　　她手停住。

　　陈屿又发：【高中时候你就很爱先道歉。】

　　林见夏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没有继续往回忆里掉，只回：【这几天陌生电话别接，工作信息如果被扒出来跟我说。】

　　陈屿：【好。】

　　然后过了一会儿。

　　【你自己呢。】

　　林见夏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过去确实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陈屿知道她会先道歉，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高中留过什么头发；这些细节本身没有任何暧昧，可它们已经发生过，于是永远有一种新的关系无法复制的重量。

　　她回：【习惯了。】

　　发完就把聊天框关掉。

　　十一点五十八，周既白落地。

　　没有消息。

　　十二点零三，还是没有。

　　林见夏知道他落地以后要直接转车进组，也知道助理大概已经把热搜告诉他，更知道他现在绝对看见那张照片了。以前这种时候，他大概早就发来一句“挺开心？”或者至少贡献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今天什么都没有。

　　这种安静反而比“哦”更有存在感。

　　林见夏一边改文件，一边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看一次手机。看第三次的时候自己先烦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工作。可电脑上的字看了半页，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出现周既白坐在保姆车里的样子——帽檐压低，看到照片以后先放大，可能先看陈屿，再看她，最后什么都不说。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她产生了一点近乎恶劣的兴奋。

　　然后下一秒。

　　又有一点心软。

　　两种东西几乎同时出现，分不出先后。

　　十二点二十，手机终于震了。

　　周既白只发来一句：

　　【到了。】

　　林见夏盯着看。

　　就这？

　　她回：【嗯。】

　　对面也没再说。

　　很好，比谁会忍是吧。

　　林见夏把手机扔到旁边，真的半小时没碰。直到午休的时候许雯端着外卖坐到她旁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周老师有发疯吗？”

　　林见夏拆筷子：“没有。”

　　许雯一愣：“这么成熟？”

　　“可能死了。”

　　“刚落地就死？”

　　“心理上。”

　　许雯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林见夏没笑多久。

　　因为下午一点十分，周既白工作室发了一条声明。

　　没有提昨晚照片里的人是谁，也没有回应林见夏所谓“脚踩两条船”的传闻，只强调停止传播非公众人物个人信息，针对泄露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等行为已经进行取证。措辞很官方，连林见夏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工作室微博下面却几乎瞬间吵翻。

　　“工作室到底在保护谁？”

　　“那个男的是普通人所以不让扒？”

　　“周既白疯了吧，女的都跟别人约会了还帮忙擦屁股？”

　　“有没有可能工作室只是正常反私生啊。”

　　“恋情不否认，现在前男友又不让扒，这团队最近是什么慈善组织？”

　　林见夏看了一遍声明。

　　没有给周既白发消息。

　　但她知道。

　　这不是团队会无缘无故主动做的事情。

　　至少不会这么快。

　　下午两点四十，陈屿给她发了一张截图。

　　几个搜索他公司的帖子已经被平台下掉。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只说：

　　【处理得很快。】

　　林见夏看着屏幕。

　　突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周既白甚至在替一个自己正在嫉妒的人挡掉不该承受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她。

　　也没有拿这件事换一句“你看我多懂事”。

　　更没有因此问她，那你能不能不要再见他。

　　这种克制反而让林见夏心里那点燥意越来越明显。她甚至宁愿周既白来发疯一点，问一句“昨晚到底聊到几点”，或者酸一句“伞什么时候还”，都比这样沉默更容易处理。

　　因为他一安静。

　　她反而开始想靠近。

　　下午四点，周既白有一场品牌直播。

　　林见夏本来没有负责这次项目，甚至完全可以不看。结果四点零五分，她还是点了进去。直播场地在剧组附近的临时棚，周既白穿一件深色夹克，妆很淡，头发显然刚从角色造型里拆出来，前额还留着一点压过的痕迹。连续拍了十几天外景，人瘦了一点，镜头却更吃这种状态，眉骨和鼻梁显得更深，坐在那里只是低头听主持人说话，弹幕已经铺满“好帅”。

　　林见夏看了十秒。

　　第一反应。

　　确实好看。

　　第二反应。

　　还是很装。

　　尤其主持人问到“最近休息时间都做什么”，周既白低头笑了一下，停半秒，才回答“睡觉，看剧本”。

　　太标准。

　　林见夏立刻切到黑粉账号。

　　发：

　　【第十二分钟四十七秒，又出现了。先低头，停一下，再笑。周老师这个动作是真的准备做到退休。】

　　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评论区疯了一半。

　　“？？？嫂子今天还上班。”

　　“刚被拍到跟别人吃饭晚上就开始骂周既白，姐你们关系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连秒数都记这么清楚啊哈哈哈哈哈。”

　　“这比粉丝看得认真。”

　　“我懂了，周既白不一定有女朋友，但一定有长期质检员。”

　　林见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直播还在继续。

　　她本以为周既白至少要等收工以后才会看到。

　　结果十分钟以后，主持人开始做快问快答。

　　前几个都很普通，最近最想吃的东西，最想合作的导演，手机里最多的照片是什么。

　　到了最后一个，主持人大概也是看见热搜，笑着说：“这个是网友刚刚投上来的，问如果可以一键屏蔽一个长期关注你的网络账号，你最想屏蔽哪个？”

　　现场一下笑起来。

　　弹幕已经不用猜。

　　整页都是：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答案送到嘴边。”

　　“快说那个黑粉哈哈哈哈。”

　　“这题是不是有剧本。”

　　林见夏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镜头里，周既白也看见了提词板，他没有马上回答，先是抬眼看了一下工作人员，然后很轻地笑。

　　就是那种她刚刚才骂过的笑。

　　低头，停半秒。再抬眼。林见夏几乎本能想继续吐槽。

　　可周既白已经开口。

　　“不屏蔽吧。”

　　主持人显然没想到：“一个都没有？”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松，像这只是一道毫无意义的娱乐题。他看着满屏不断刷过去的账号名，停了一下。

　　“留着吧。”

　　只有三个字。

　　主持人笑：“这么大度？”

　　周既白也笑，没有解释。

　　话题很快过去。

　　下一题。

　　下一段流程。

　　一切正常。

　　可林见夏坐在办公室里，忽然很久没有动。

　　留着吧。

　　她知道对于所有观众来说，这最多只是顶流面对著名黑粉时一次很有综艺感的回答。粉丝甚至已经开始剪视频，配字“哥：懒得理”。工作室的人大概也只会觉得这个回答比“屏蔽”更稳妥，不会激化矛盾。

　　可林见夏知道。

　　周既白看过那个账号从三年前到现在的每一条。

　　他知道她在那里怎样挑剔他，怎样嫌他假，怎样一句又一句问他什么时候退圈。

　　也知道她今天刚刚又在骂。

　　她突然产生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沈砚有她十九岁的信。

　　陈屿有她十七岁的校服和放学后的路。

　　周既白有什么。

　　一整个账号。

　　三年。

　　全是刀。

　　她甚至没有好好夸过他几次。

　　偏偏他现在坐在镜头前。

　　说。

　　留着吧。

　　林见夏低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捏住。

　　又疼。

　　又痒。

　　她甚至产生一种很坏的、近乎残忍的念头。

　　如果周既白这么想留，那她是不是可以继续恨他，继续挑他的刺，继续把他从那个所有人都说完美的神坛上往下拽。直到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他哪一秒在装，哪一秒是真的。

　　这种想法一点都不高尚，甚至有一种近乎占有的恶意。

　　可林见夏发现自己喜欢，非常喜欢。

　　直播结束十五分钟。周既白没有找她，林见夏也忍。

　　半小时。

　　一小时。

　　直到晚上六点二十，她下班走进电梯，终于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张截图。

　　直播里。

　　周既白说“留着吧”的那一帧。

　　没有文字。

　　对面过了几分钟。

　　回：

　　【怎么。】

　　林见夏看着这两个字，气笑了。

　　装。

　　继续装。

　　她打：

　　【为什么不删。】

　　对面这次很久没回。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公司，风很大，门口有两个同事正在等车。林见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几十米以后才重新拿出来。

　　周既白：

　　【看习惯了。】

　　就这一句。

　　没有“因为是你”。

　　也没有任何漂亮答案。

　　林见夏站在人行道边，忽然觉得这比漂亮答案还烦。

　　她回：

　　【受虐倾向？】

　　对面：

　　【可能。】

　　她笑了一下。

　　【今天骂得怎么样。】

　　周既白：

　　【一般。】

　　林见夏挑眉。

　　【哪里一般。】

　　【重复。】

　　【？】

　　【太知道自己好看，三年前就骂过。】

　　林见夏看着屏幕，真的被气笑。

　　【那你改。】

　　周既白：

　　【不改。】

　　【为什么。】

　　这一次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只有一句。

　　【怕你没东西看。】

　　林见夏脚步停住，周围全是下班的人。地铁口不断往外涌人，没有任何浪漫场景。她却站在那里，心跳突然重了一下。

　　怕你没东西看。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

　　镜头里。

　　采访里。

　　红毯上。

　　那些别人只觉得漂亮、专业、完美的地方，她偏偏要找出裂缝。

　　最开始她以为是讨厌，后来周既白问她。

　　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特别喜欢看我。

　　现在好像已经没人能回答得清楚。

　　林见夏突然不想回。不是没话，是太多。她收起手机，一路走到地铁。

　　晚上七点十五。

　　舆论却又烧起来。

　　不知道哪个营销号把周既白直播那句“留着吧”和林见夏下午刚发的黑粉微博剪在一起，配了非常缺德的标题：【一个继续骂，一个舍不得删，周既白和他的黑粉到底在玩什么。】

　　评论区已经从骂战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集体嗑疯。

　　“他真的看她微博吧？？？”

　　“不是，我怎么觉得这个留着吧有点那个。”

　　“毒唯别发疯，我先声明我不是说恋爱，我只是说很变态。”

　　“确实变态，一般明星看到这种账号早拉黑八百次了。”

　　“一个观察三年，一个偷偷看三年观察报告，卧龙凤雏。”

　　“最恐怖的是嫂子今天才发过新的，他肯定知道。”

　　“你们别叫嫂子，她刚跟别的男的吃饭。”

　　这句话下面立刻又吵起来。

　　毒唯重新涌进来。

　　有人说周既白没必要维护这种女人。

　　有人骂林见夏骑驴找马。

　　有人开始说陈屿“至少看起来正常”，也有人重新翻她大学追沈砚的历史，做出一个极其离谱的“林见夏男人宇宙”。

　　沈砚。

　　周既白。

　　陈屿。

　　三张照片并排。

　　林见夏看到的时候差点当场去世。

　　她第一反应是举报，第二反应却鬼使神差地把图保存下来。

　　看了两秒，不得不承认，周既白那张脸放在中间确实特别霸道。

　　沈砚是明星级别的好看，陈屿是现实里很出挑的好看，可周既白正好放的是电影节生图，黑西装，侧脸，灯从眉骨上切下来，整张脸有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攻击性。

　　林见夏放大，看了三秒，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靠北。她把图关掉，五分钟以后又打开，还是看中间。

　　有病。

　　晚上九点，陈屿给她发来消息。

　　【伞什么时候给我都行，不急。】

　　林见夏这才想起。

　　那把伞还在她玄关。

　　她回：【下次同学聚会带给你。】

　　对面停了一会儿。

　　【不用特意等聚会。】

　　林见夏盯着看，这句话既可以理解成“随时给”，也可以理解成别的。陈屿没有继续。

　　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林见夏忽然看了一眼玄关。那把黑伞靠在那里，很普通。周既白昨晚隔着整个停车场都盯着它看。

　　想到这里，林见夏嘴角慢慢起来。

　　下一秒，周既白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笑意还没收。

　　接通。

　　镜头有点晃。

　　周既白似乎刚回酒店，帽子摘了，额前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妆。他看到她以后，第一眼没说话。

　　林见夏也没说。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周既白先问：“笑什么。”

　　“没什么。”

　　“刚才在跟谁聊天。”

　　林见夏嘴角一下更明显。

　　来了。

　　终于还是来了。

　　她问：“为什么一定是跟人聊天。”

　　周既白没回答，低头倒水。动作很平，像随便问问。

　　林见夏看着他，坏心慢慢起来。

　　“陈屿。”

　　水流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周既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哦。”

　　林见夏笑。

　　“伞的事。”

　　他垂着眼：“嗯。”

　　“他让我不用等同学聚会。”

　　周既白这次没接，只是把杯子放下。玻璃碰到桌面，声音并不大。林见夏却听得特别清楚。

　　她知道自己应该停，可偏偏又不想。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下午直播那句“留着吧”。就是这种矛盾最让人上瘾，他明明被她刺得不舒服，却还是要把她留下；她明明知道哪里会疼，却还是想用手指去碰。

　　林见夏问：“你不问？”

　　周既白抬眼。

　　“问什么。”

　　“随便。”

　　他看了她一会儿。

　　“吃完饭还联系？”

　　语气很淡。

　　林见夏没有马上回答，周既白也没有追问。屏幕两端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慢慢开始变质。不像冷战，更像两个人都知道另一个人心里有东西，却谁都不肯把雾吹散。

　　林见夏突然说：“你今天工作室动作挺快。”

　　周既白神情没有变化。

　　“团队正常处理。”

　　“哦。”

　　“嗯。”

　　“你让的？”

　　周既白低头解腕上的发绳，大概是造型师随手套在那里的。他动作停了一下，才说：“普通人没必要被扒。”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见夏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讨厌。

　　最开始，她讨厌他把所有情绪包装得太漂亮。现在他已经愿意在她面前承认嫉妒、介意、想要，却又偏偏在某些地方重新收回去。

　　不是装。是因为有些事如果说出口，就像在向她讨东西。

　　林见夏心里那点恶劣突然散了一点。

　　过了几秒。

　　她低声说：“谢谢。”

　　周既白抬眼，似乎没想到。

　　林见夏已经转开视线。

　　“替陈屿。”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既白刚刚软下去一点的神情瞬间又淡了。

　　林见夏看见差点笑。

　　靠北。真的很好逗。

　　周既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替他。”

　　“那替我？”

　　他看她。林见夏也看过去。

　　很久。

　　周既白最终只“嗯”了一声。

　　林见夏忽然不笑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屏幕碰在一起。她很想像上一次那样伸手摸屏幕，又觉得太傻，于是把手压在膝上不动。周既白也只是靠在桌边看她，没有说想她，没有说这几天拍戏累，也没有问昨晚陈屿是不是送她到路口。

　　但林见夏突然知道，他很想她。他明明已经累得眼睛发红，却没有挂电话。他每隔几秒就会看一次屏幕。刚才听见陈屿名字时，那一瞬间停掉的水流。

　　以及下午那句。

　　留着吧。

　　林见夏忽然问：“今天直播为什么那么说。”

　　周既白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却还是装。

　　“哪句。”

　　“留着吧。”

　　他静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笑：“不是问过了。”

　　“你说看习惯了。”

　　“嗯。”

　　“真的？”

　　周既白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腹很慢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只是疲惫时无意识的动作。林见夏却莫名看得心口一紧，因为那张脸本来就太容易把任何小动作变得暧昧，更何况她已经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周既白看着她。

　　忽然反问：“那你为什么还发。”

　　林见夏一怔。

　　“什么。”

　　“那个账号。”

　　他声音不高。

　　“已经被扒出来了。粉丝天天盯着。发一条就有人骂。”

　　“为什么还发。”

　　林见夏没说话。

　　她当然可以回答因为习惯，因为账号就是干这个的，因为不想被恋情传闻改变。

　　都对，但又都不完全对。

　　她最近发“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真的希望他退圈。

　　甚至偶尔会为了维持那个身份，特意找一点东西骂。

　　像是在保护一种只有他们懂的旧语言。

　　周既白也没逼她。

　　只是等。

　　林见夏最终说：“看不顺眼。”

　　他笑了一下。

　　很轻。

　　“哦。”

　　她皱眉：“你不信？”

　　“信。”

　　“那你笑什么。”

　　“没有。”

　　林见夏看着他。

　　忽然也笑。

　　两个骗子。

　　谁都知道答案没那么简单，谁都不拆。这反而比拆开更让人心热。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眼睛因为疲惫微微眯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像随口一样问：“今天第十二分钟四十七秒，真的那么装？”

　　林见夏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他真的去看她那条微博了。甚至记得时间。

　　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嗯。”

　　“哪里。”

　　“低头。”

　　“还有。”

　　“笑。”

　　“还有。”

　　“抬眼。”

　　周既白看着她。

　　“你看得挺仔细。”

　　林见夏心口跳了一下，就是这个。之前那个问题又绕回来了，她忽然有种被他反过来盯住的感觉。

　　明明最开始是她在，现在他开始看她怎么看他。一层套一层，像谁都逃不出去。

　　林见夏说：“黑粉职业素养。”

　　周既白点头。

　　“继续保持。”

　　她怔住。

　　他已经移开眼睛，像只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林见夏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继续保持。

　　继续看。

　　继续挑。

　　甚至继续讨厌。

　　她忽然明白“留着吧”底下真正让自己心慌的是什么。

　　周既白从来没有要求她把过去三年的恨改写成爱。他甚至开始接受那些恨本身，这比让她删掉账号更可怕，他要她连同那个曾经讨厌他的自己一起留下。

　　林见夏忽然有一种近乎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她越想找出路，越发现那些过去居然也被纳入进来。连恨都不能拿来证明自己可以离开。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点无名火。

　　“周既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懂我。”

　　他看她。

　　没有立刻答。

　　林见夏的情绪来得很怪，她自己都知道有点没道理，却又压不下去。陈屿知道她以前不吃什么，知道她撒谎会低头；周既白现在也开始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跑，知道她“没有”里有几分是真的，甚至连她继续经营黑粉账号的理由都像要慢慢看穿。

　　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记住她。

　　为什么她反而越来越像无处可藏。

　　林见夏看着屏幕里的周既白，突然特别恨他那双眼睛。

　　不是因为难看。

　　正因为太好看。

　　而且现在只看着她。

　　周既白像察觉到什么，原本靠着的身体慢慢坐直一点。

　　“怎么了。”

　　林见夏没回答，她只是看他，看得太久。

　　周既白也没动。

　　距离明明隔着两千公里，却突然有一种几乎贴上来的逼仄感。

　　他低声叫：“林见夏。”

　　她忽然说：“有时候挺讨厌你的。”

　　话出来以后，谁都没再说话。周既白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看着她。

　　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嗯。”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用“那你还喜欢我吗”把它变成一道需要回答的题。

　　林见夏反而更难受。

　　周既白过了很久才说：“那就讨厌。”

　　林见夏眼神动了一下。

　　他低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真的累，声音也很轻。

　　“反正以前也讨厌。”

　　林见夏突然心口发疼，像被一根很细的针扎进去。

　　她想说不是一个意思，可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

　　周既白也不需要她解释。

　　镜头里，他忽然抬起手，把额前被帽子压乱的一缕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动作非常普通，林见夏却忽然特别想伸手替他弄。

　　想碰一下他的头发，想看一看他是不是又瘦了。

　　想亲。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快，理智几乎没有参与。

　　林见夏一下把脸转开。

　　周既白看见，没说“又躲”，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问：“困了？”

　　她摇头。

　　“那怎么了。”

　　“没什么。”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

　　“嗯。”

　　还是没有拆穿。

　　林见夏重新看回来。屏幕里的周既白已经低下头，像在看明天通告。

　　她突然说：“你回来以后。”

　　他抬眼。

　　林见夏停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本来是想说，回来以后见面。或者回来以后把刚才那个没亲到的补上。哪一句都太明显。

　　于是她改口。

　　“伞应该已经还了。”

　　周既白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非常短。

　　林见夏看见，心里那点火忽然又舒服了一点。

　　真坏。她知道。

　　周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哦。”

　　林见夏几乎立刻笑出来。

　　他抬眼，这次真的有一点不高兴。

　　“好玩？”

　　她嘴角还翘着。

　　“还行。”

　　周既白看了她很久。忽然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一点都不像开心。

　　“行。”

　　两个字。

　　林见夏的心跳却莫名变快。

　　“什么行。”

　　周既白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镜头里的脸突然靠近，眉眼、鼻梁、嘴唇，都一下变得格外清楚。

　　林见夏呼吸微微停住。明知道只是屏幕，身体却还是先被骗到。

　　周既白看着她，视线很慢。没有一句暧昧的话。

　　最后只说：

　　“早点睡。”

　　然后把电话挂了。

　　林见夏盯着突然黑掉的屏幕。

　　整整三秒。

　　“……靠北。”

　　这人居然学会先跑了。

　　她把手机扔到旁边躺下，两分钟后又坐起来。

　　打开聊天框，什么都没有。

　　更烦。

　　林见夏盯着屏幕半天，最后切到微博。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发：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凌晨十一点二十三。

　　评论区很快出现。

　　“没有。”

　　“姐你问本人。”

　　“今天直播都说留着你了，还问？”

　　“你们两个到底谁比较有病。”

　　“黑粉嫂子还营业我真的服。”

　　林见夏没有回。

　　两分钟以后。

　　空白小号亮起。

　　周既白：

　　【没有。】

　　她看着。

　　回：

　　【遗憾。】

　　这一次对面没有立刻回。

　　过了很久。

　　周既白：

　　【今天这个不像真的。】

　　林见夏盯着那句话。

　　忽然有一点被抓住的恼火。

　　她回：

　　【你又知道。】

　　周既白：

　　【猜的。】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

　　【错了就继续遗憾。】

　　林见夏看着这句话。

　　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莎乐美。她以前觉得那种爱很漂亮。

　　我要你，你不给，那就毁掉。爱和恨压到最后根本分不清，甚至毁灭本身都能变成一种极端的拥有。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真正让人发疯的也许不是毁掉，是明明知道对方手里有刀，还把最柔软的地方留在那里。周既白知道她会骂，知道她会跑，知道她甚至会故意拿陈屿刺激他。却还是说，留着吧。

　　林见夏躺在床上，屏幕光落在脸上。

　　过了很久，她忽然回：

　　【那你最好别退。】

　　发送。

　　没有解释。

　　周既白那边也安静很久。

　　最后只有一个字。

　　【好。】

　　林见夏看着它，把手机扣在枕边。没有再说。

　　可她心里非常清楚，这句话和三年前完全相反。

　　以前她每天问他什么时候退圈。现在第一次，她让他别退。

　　而更糟糕的是。她已经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让他留在娱乐圈。

　　还是只是。想让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