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的使命不容放弃》心非

20、往事如昨 沉默未免残

　　“……自那以后，仙尊以此为由要求你佩戴能让他随时感知你所处环境的灵器，最开始只有那个玉佩，可之后有了多少新的东西，我也不大清楚了。”

　　重明殿坐北朝南，待徐自竹讲完那些旧事，房间里的最后一丝柔和的光也不见了。

　　没人去点灯，两人对立而坐，昏暗的环境更能催生幽微的情绪。

　　还是喻无先起身，几乎无声地走到烛台边上，卷起张黄符让它在手心燃起，继而点亮一室。

　　“所以，这上面有他的神思，你也早就知道？”

　　徐自竹艰难道：“……是，先前、你也知道。”

　　喻无看着火苗吞噬了整张黄纸，黑沉的眼眸映着火光跳动的样子，这么久以来，自己在他面前竟然毫无隐私可言。

　　将神思赋在贴身灵器上，这不仅仅是随时监视着自己身边的情况，只要他想，暂时夺过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也是可以的，这早就超过了所谓保护的边界，他到底想干什么？

　　玄成名为保护实为操控，而徐自竹也打着“为他好”的名号行帮凶之实。

　　“喻无”在他们眼里究竟算是什么？好拿捏的、比较喜欢的玩具？

　　“呵。”他头皮发麻的时候已经过去，现下除了好笑，竟也没什么别的情绪。

　　徐自竹继续解释，“你现在也知道了，宗门并不如想象中安全，仙尊、仙尊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况且如果要唤醒这边的神思，本体就对外界没有反应了，除非紧急情况，他不会随意使用的。”

　　“你觉得他做的对？”

　　“我……”

　　喻无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几口气，越发不想回到天玄境，但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原身和玄成边界模糊，从小由玄成安排着一切。

　　而玄成却不支持他不相信他，更不接受他以自身安危为赌注的“犯错”，不接受外界带给他的任何磨难和风险，过强的保护和控制欲在几十年来不加抑制，最终使喻无所有成长和历练的生活彻底沦为了楚门的世界。

　　居高临下地庇佑，口是心非地顺从——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这种控制甚至深刻到让连身为局外人的徐自竹都深受影响，不惜对他的种种作为守口如瓶。

　　徐自竹不怕玄成，更不怕为了保护喻无去违抗自己的师叔。

　　那么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认可玄成的教育理念的，他同样认为喻无需要这些“保护”，为此牺牲些隐私，让他长成无法独立的人这些都是没问题的。

　　喻无颇感无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放入任何亲密关系里都是通用的，人都是有惰性的，原来的喻无疲于，或者不忍心去大刀阔斧地改变这些关系，最终也使他自己作茧自缚。

　　令他烦闷的是，这经年结下的有毒果实，现在竟然需要他这个外人来强行服下。

　　自己不同于从小生活在此的喻无，他多少还有点抗毒性，即使病态却也相伴相依多年，勉强还能忍受。可自己是散漫惯了，渴望自由、期盼独立，就像把拼图硬塞进不属于他的空缺处，不仅痛苦还极有可能徒劳无功、反目成仇。

　　他现在和玄成的关系便是如此。

　　“小无……”徐自竹神色纠结地走到他身旁，“你生我气了吗？”

　　喻无没回答，他不想说违心的话，也不想放什么狠话。

　　徐自竹难得强硬，捏着喻无的肩头将他转向自己。两人对视，一方焦灼一方躲闪。

　　他似乎想抱住他却又什么都没做，只摩挲着他的手臂，“别不理师兄，好吗？小无之前不开心都会跟师兄说的，这次也给师兄一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有些事情真是你不想就不觉得有什么，只要想通了、注意到了就不能再忽略。

　　他就觉得徐自竹对他的态度怎么都奇怪地不行。

　　喻无脑袋混乱地点头。

　　“……小无还需要点时间吧，是师兄太着急了。”

　　徐自竹笑得内敛，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黯然神伤的意味，喻无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点饭吧。”

　　没等喻无找借口拒绝，徐自竹就自顾自地出去了，带着点逃走的意味。

　　他们都是辟谷的人，按理都不用吃饭的，喻无也知道他反常原因，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希冀。

　　或许徐自竹没有那么武断专制，他本身也不是这种人不是吗？如果能表达清楚自己的需求，他未必不能理解，即使不理解，也未必不会帮他。

　　和人对峙的时候他总没有头绪，一个人的时候反倒容易想明白。

　　喻无一有新的想法就准备出去再找徐自竹说点什么——其实这并不合适，但五年来的相处养成的不良习惯又何止这一个呢？

　　或许心里想开了，视野便开阔了，喻无刚出房间便注意到了院子里的这棵银杏树。

　　树冠茂盛的惹眼，但喻无刚进来的时候竟然愣是没看见。

　　虽然现在还不是观赏它季节，叶子都还绿油油的青涩着，但也不影响喻无喜欢。

　　见树下散落了些叶子，他踱步过去，蹲在地上捡起一点点鲜绿，叶子面很油润，即使有灰尘也容易被忽视。

　　自己读书的时候还很喜欢用这个做书签，大小适中又金灿灿的，颜色样子都很独特漂亮，深得他心。

　　简单重复的工作往往容易让人安宁，喻无拾得很开心，纯粹的开心，仿佛几年来的时光只是他蹲下身时的一个晃神，仿佛他从来不曾被丢到一个异世界。

　　院门被叩响的声音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喻无朝小厨房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叩门的人三声一停，并不催促。

　　喻无还是不忍放任人空等，想先回了他的话再去寻师兄。

　　灰褐色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外头柔和的光正好透到他脸上，并不刺眼。

　　自然地，喻无清楚地看见了门口的人。

　　“哎——”那人一把抵住他要关门的动作，侧身挤进来。

　　百里邻：“你怎么在这？”

　　“有事，你又找大师兄做什么？”

　　“自然也是有事。”

　　喻无心情大起大落，无力和他纠缠，一摆手就往后院走。

　　“不开心啊？”百里邻又挂起他的招牌笑容，“我也是你师兄，不开心怎么不来找我？”

　　喻无不理他。

　　“还是……徐自竹惹你不开心了？”

　　喻无停下。

　　百里邻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这几天，过去和现在的种种堆积成一笔烂账一口气被推到他眼前，无法控制事态发展的烦躁和对自己未来安危的惶恐，使他的情绪早已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

　　而百里邻先是粉饰太平装作若无其事，如今又不识时务地企图火上浇油，简直成为了天然的出气筒。

　　“百里邻——你很得意啊？”

　　“……怎么会呢？哈哈。”百里邻感觉到喻无不甚友善的态度，“我找他有正事，先走了——”

　　喻无微笑着目送他，待人走到三步之外，一掌推向他后心口。

　　“靠！你下死手啊。”百里邻有防备，没让他得手。

　　“你这不是没事吗？”

　　喻无余气未消，很快再次出手。百里邻自然也不能站在原地让他揍，一来一回的，两人竟有模有式地比划起来了。

　　待徐自竹闻声出来，两人已打得难舍难分。

　　泛着沉闷光华的业果剑插入两人中间，荡开灵力强行将人分开。

　　“喻无！你不要命了，你现在灵力不能有大波动你不知道吗！”

　　百里邻闻言一顿，喻无趁其不备狠揍了一拳上去。

　　“打人不打脸啊！”百里邻捂着脸退后，又对徐自竹没好气地说：“你看你带的好师弟！”

　　徐自竹当然不会理他，甚至觉得百里邻能来给喻无出出气也是好的，比他自己闷着强。

　　喻无显然觉得这远远不够，对徐自竹吼回去：“灵力不能波动为什么还要骗我去魔界！你们想骗我去死吗！”

　　百里邻和徐自竹的脸色一下变得古怪。

　　“……你怎么会这么想，”徐自竹拿出无可指摘的温和态度，“小无，当初不是你为了给言断求情才有此行的吗？”

　　徐自竹还在装傻充愣，还在把他当傻子耍。

　　喻无一下哑火了。

　　陡然看到一双仿佛要流泪的眼睛，徐自竹撇开眼，咬牙沉声道：“此行，只是因为这个。”

　　喻无拂袖而去，徐自竹想追上去却被断水剑拦下。

　　百里邻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别追了，他不想见你，硬凑上去只会更遭人厌烦。”

　　“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哼，以为我愿意来？”百里领朝他扔了个锦囊，“我爹让我转交给你的，是掌门的意思。”

　　想到里面是什么，徐自竹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东西。

　　百里邻这下倒不急着走了，“你真能按计划行事吗？”

　　“不需要你管。”

　　看他一副失意颓唐的样子，百里邻更得意了，“徐自竹，你有这个自信挺好，继续保持吧。”

　　徐自竹抬头和他对视，两人眼中竟有着如出一辙的恨意。

　　“喻无现在容易忘事，你我都知道，这是一次好机会——一切都能重新洗牌的机会。”

　　百里邻挂着无所谓的笑容，语气里透出难以掩饰的鄙夷，“抢了别人的东西，霸占的时间久了，还真就以为是自己的，这也就骗骗你自己好了——迟早不还是要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