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你》等风辞行

89、回来 段衍之回国

　　段衍之回国那天是秋天。他一个人拖着箱子走出机场，站在到达口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蓝色的，和四年前他走的那天差不多，但空气里有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是熟悉的，又有点陌生。他在国外待了四年，四年里他没有回来过。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走出来，站在了一个他记得但又不太确定的地方。他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他四年前走之前住的地方，也是那条河边不远的一条街。他拖着箱子走到路边，等车。

　　车来了，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司机问了一句“走哪条路”，他报了一个地名。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建筑从陌生慢慢变成有一点眼熟。他看着窗外，没有玩手机。路边的树比四年前高了一些，有些地方开了新的店，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他在想，这四年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城市好像也一直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等他。车开到半路的时候，他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下。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来，段衍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是他们以前常路过的一棵树，就在这条街的拐角，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把整段人行道都遮住。现在树还在，叶子比四年前稀疏了一些，有几根枝桠露出来，上面挂着几片还没掉的黄叶。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年夏天他们从书店出来，走这条路回去，殷辞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他想起那年秋天他们在河边坐到天黑，然后一起走到路口。他想起很多个早上，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去东门，去接那杯豆浆。那些事都在这棵树下面发生过，但这棵树不知道。它只是站在那里，长高了一点，掉了一些叶子，然后继续站在那里。段衍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他坐回后座，把门关上。司机发动了车，继续往前开。段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开过那条街，开过那个他们以前常去的豆浆摊，开过那个路口。他没有让司机停车。他只是看着那些地方从窗边滑过去。那个豆浆摊还在，摊主换了人，锅还在冒热气。那个路口还在，路灯还立在那里。那家书店的门面也还在，门口的木牌换了新的，上面写的还是“今日营业”。他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窗外过去，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觉得它们都还在，和他记忆里的位置对得上。他想起那些早上，他站在这条路边等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他想起那个路口，他们走完那段路之后在那里分开，各回各家。他想起那家书店，他们进去过好几次，殷辞在里面买过书给他。那些东西还在，它们只是从窗边过去，然后落在后面。

　　车最后停在一条街边。段衍之付了钱，把箱子从后备箱拿出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街他不算太熟，但他知道这里离河边很近。他拖着箱子往里走，找到一家旅馆，办了入住，把箱子放进房间。他没有马上出门，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账号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路灯亮着，路上没有几个人。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在想，他回来了。四年之后，他回到了这个城市，站在一条离那条河不远的街上。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但他已经回来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尺子。他握着它，感觉到它的边角抵着他的手指，和四年前一样，和这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慢慢松开了手。那把尺子还在口袋里，背面那两个字也还在。他回到这个城市了，带着这把尺子，带着那句“他还在那里”。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他觉得，他已经站在这里了，那就先站一会儿。

　　他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他从箱子里把衣服拿出来，叠了几件放进旅馆的柜子里，把洗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浴室。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适应这个房间、这条街、这座城市。他收拾完东西之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他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殷辞的号码。四年前他把那张手机卡收进了抽屉，没有带出来。他现在手里拿的是新号码，存的人不多。他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放在床上。他在想，他要怎么找到殷辞。他可以去找宋野，但宋野的号码他也不确定还在不在。他可以回学校看看，但殷辞不一定还在那个城市。他可以……他不知道。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街上，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路上有一些行人，有骑着车的人经过。他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路口，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路口不是他们以前走的那个，但它也有路灯，也有树，也有行人。他站在那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账号的界面。他打了一行字：“我回来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旅馆，他沿着那条街一直走，走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然后又走回来。他走了很久，走到腿有点酸了，才回到旅馆。他推开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那个账号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知道。”

　　段衍之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他在想，他回来了，宋野知道了。明天，或者后天，他要去那条河边，要去东门那盏路灯下面，要去那家书店门口。他不知道殷辞会不会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但他会去。他四年没有回来，现在回来了，他要去那些地方看一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尺子。他握着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关灯，灯亮着，照着这个陌生的房间。他在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