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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四年 段衍之在国 ...

  •   段衍之在国外待了四年。四年里他没有回国,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联系过殷辞。他换了手机号,把那张手机卡收进了抽屉里。那张卡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里面存着殷辞的号码,存着他们那两年里所有的消息。他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和一把钥匙、几张旧票根放在一起,偶尔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但他从来没有把它插回手机里。他知道那个号码还能用,他也知道只要拨过去,那边可能就会接。但他没有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前他走的时候,殷辞在那把尺子背面刻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他一直带着,但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回答。

      他在国外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出门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回住处。他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放着他从国内带来的那几本书,那本深蓝色的,那两本浅一点的,还有殷辞后来买给他的那本。他把它们排在一起,放在桌角,和在家里的时候一样。那把尺子他放在口袋里,每天带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眼背面那两个字,然后放回去。他不写在备忘录里,不写日记,不给任何人讲。他只是带着那把尺子,走过那四年里的每一天。

      他刚到国外的时候,语言不太通。上课的时候老师说得快,他记不下来,只能回住处之后自己翻书补。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很累,但那种累让他觉得踏实。他把时间排得很满,满到没有空去想别的事。后来语言慢慢跟上了,课也能听懂了,日子就变得规律起来。规律是一件好事,规律意味着每一天都差不多,意味着不会有突然的事把他拽回那条河边。他习惯了这种规律,甚至开始依赖它。他每天走同一条路去上课,坐同一个位置吃饭,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看书。那些重复的动作把他包住,让他觉得安全。

      但有些东西是规律挡不住的。他偶尔会做梦。梦里的东西总是那几样——那条河边,他们坐着,坐到天黑;东门那盏路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那条去学校的路,两边都是树,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有时候梦里的场景变了,变成那家书店,变成那条长椅,变成车站那根柱子。他站在梦里,看着那些东西,知道自己在做梦,但醒不过来。醒来之后他不记,也不写。他只是躺在床上,看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去上课。他不记那些梦,是因为他怕记下来之后它们会变得更重。他不想让它们更重。他已经带着一把尺子了,他不能再带别的东西。

      有一年冬天,他在街上走,路过一家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响了。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然后走了。他没有想起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他那天晚上没有睡好。还有一次,他在食堂喝豆浆,喝了第一口之后就没有再喝。那杯豆浆是凉的,也不够甜。他把那杯放在桌上,没有喝第二口。他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扔了,走了出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两件事。他只是继续过他的日子,上课,吃饭,回住处。

      他也试过用别的方式让自己不去想。有一段时间他每天去跑步,跑到很累,回来倒头就睡。有一段时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门课上,熬夜写论文,写到天亮。那些方式都有用,但只能用一阵。等那一阵过去了,那些东西又会回来,回到他的口袋里,回到他每天摸到的那把尺子上。他从来没有把那把尺子放进抽屉里,也没有把它和那张手机卡放在一起。他把它带在身上,像是带着一件他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四年里他回过几次家吗?没有。他爸打过电话,问他在那边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爸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他爸没有追问,只是说让他好好读。陈露在电话里说过几次家里的事,他弟考上了哪所学校,他爸身体怎么样,诸如此类。他听着,应着,然后把电话挂了。他没有问过殷辞,也没有人跟他提过。他不知道殷辞是不是还在那个城市,是不是还在读书,是不是还在买那杯不好喝的豆浆。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知道。那张手机卡就在抽屉里,只要插回手机,他就能看到那个号码还在不在。但他没有插回去。他怕插回去之后,那边已经没有人接了。

      他在国外也遇到过一些人。有人对他好,有人跟他走得近,但他总是和那些人保持一段距离。他不知道那段距离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开始的。那晚在河边,他把尺子递出去,殷辞没有接。那之后他就好像学会了一件事——不把东西交到别人手里。他把那把尺子留在了自己口袋里,把那张手机卡留在了抽屉里,把那些想说没说的话留在了那两年里。他不交出去,就不算失去。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但他没有改。

      那把尺子一直在他口袋里。他每天出门之前会摸一下口袋,确认它在。四年里那把尺子被他摸得越来越光滑,边角的划痕还在,但颜色浅了一点。背面那两个字也还在,笔画没有被磨掉。他有时候会在灯下把它翻过来,看那两个字。字刻得很浅,但每一笔都到了。他不知道殷辞刻的时候用了什么,也许是一根针,也许是一把钥匙,也许就是尺子本身的尖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两个字是他走之前刚刚刻上去的,是殷辞在那几秒里留下的。他没有把那两个字擦掉,也没有把它藏起来。他就让它留在那儿,留在他每天都会摸到的地方。

      四年里他没有给殷辞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次电话。他不知道殷辞是不是还在等,也不知道殷辞是不是已经不等了。他只知道,那把尺子还在,那两个字还在。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它们。他在等一个时间,等一个他觉得可以开口的时间。但他不知道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来。他只知道,每次他摸到那把尺子,背面那两个字都会抵着他的手指,很轻,但一直在。他把它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课,还有饭,还有那条每天都走的、很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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