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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时暮色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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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归时暮色初临——
几个人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江市二中的食堂宽敞明亮,明亮的暖光灯一排接一排亮着,各个档口飘来不同的香气轻轻缠在一起,人声温热闹却不显刺耳,是重点中学独有的、从容丰盛的样子。
菜牌很长,菜式琳琅满目:黑椒牛柳、香煎龙利鱼、脆皮鸭块,旁边还有番茄肥牛面的招牌,角落柜里摆着流沙包、关东煮、水果切盒小蛋糕和冰镇酸梅汤。
江述一眼就冲了香锅档口:“我要这个!”
许靳皱了下眉,顺手拉住他的胳膊:“别一上来就挑重口,你这管不住嘴的毛病,等会儿再撑得难受。”转身走去了家常菜窗口,挑了几样清淡的。
闫烨走到我旁边,步子刻意放得与我同速:“有没有想吃的?”
我目光掠过一排排窗口,停在番茄肥牛面的档口,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也来一份这个吧。”闫烨笑了笑,他跟在我身后打餐,结账时悄悄多拿了一个流沙包,放进我的托盘边缘,说:“打扫卫生耗体力,多吃点。”
江述端着满满一盘麻辣香锅挤过来,托盘堆得高高的:“你们怎么都吃得这么清淡?”
许靳把他托盘里快要掉出来的一块鸡米花扶稳,无奈摇头:“也就你能吃这么多。”
餐盘轻碰的声响、阿姨的吆喝、食物蒸腾起来的热气……一切都是如此的安稳,安稳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我盯着碗里往上飘的白雾,心里那点长久悬着的不安,在这短暂的烟火气中稍稍松了一瞬。
可我隐隐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样温和、没有阴霾的时刻,或许不会太多了。
我们找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
窗外阳光斜斜洒进来,在桌面铺了层浅金。江述拿起筷子扒拉起香锅,嘴里含糊地吐槽着:“军训肯定要累掉半条命。”许靳慢慢吃着菜,偶尔应他两句,目光不经意扫过我,确认我的状态还算正常,才悻悻收回视线。
闫烨把肥牛往我碗里拨了一点,动作很轻,没刻意声张,只低声说:“趁热吃,凉了会腥。”
我咬了一口流沙包,甜香缓缓在口腔内漫开。
耳边是朋友漫无边际的闲话,碗面冒着温热的白气,全世界好像都慢了下来。
吃完饭的时候,阳光斜得更加厉害了。
我们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
午后的风裹着一点残留的饭菜香气,又混上操场青草被晒透的味道,吹在皮肤上痒痒的。
江述走在最前面,还在滔滔不绝地畅想晚上要不要偷偷囤点零食,被许靳侧头淡淡提醒:“军训晚上会查寝,别到时候全给你没收了。”
“哎呀知道啦!”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闫烨有意无意往我这边靠了半步,没有碰我,只是走得跟我齐平。他没多说什么,只偶尔偏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跟在他们身侧慢慢走着,目光掠过路边成排的香樟树,树叶筛下细碎的晃动着的光斑。
沿着香樟道慢慢走回宿舍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不少刚吃完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挤在走廊说笑。
我们推开宿舍门,室内还留有一点午后阳光晒出来的暖意。
柜子里叠着刚发下来的军训服,军绿色布料硬硬的,还带着一点新布料特有的、有点‘扎人’的气味。
我拆开包装,慢慢换上。上衣版型偏大,肩线垮下来一点,裤腰也要微微收一下才合身。镜子里映出陌生的影子,少年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绿布里面,看着有些单薄。
江述已经套好了,在原地转了一圈:“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帅?”说完又皱起眉扯了扯领口,“就是有点硬,磨脖子。”
许靳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把腰带扣端正,版型明明一样,他却总能穿得整齐利落。“别一直扯,越扯越皱。”他抬眼,目光轻轻扫过我,“会不会太大?要是尺码不合适,明天可以去后勤换一套。”
闫烨刚拉好拉链,闻言侧过头看向我。他没多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帮我把翻起来的衣领抚平,指尖几乎没有碰到我的脖子:“这样好多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把几件军绿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气氛平和得不像话。
江述一换好衣服就往椅子上瘫,哀嚎一声,伸手揉了揉胳膊:“光是打扫卫生我就累了,这么大太阳,下午军训我会不会直接原地晕倒。”
许靳弯腰给他递了瓶常温矿泉水:“别瞎说,稍微歇会儿,等会儿就要集合了。”他说话总是稳,眼角却还是会时不时瞟我一下。
闫烨拉过椅子,在我旁边不远坐下,没有过分靠近,只是低声问道:“刚才吃得够吗?不够,我抽屉里还有一小块面包。”
我摇摇头:“够了,吃的很饱。”
我靠着窗台站着,指尖抵在微凉的栏杆上,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影。
房间里是他们吵吵又温和的声音,阳光落在地板上,安静而又鲜活。
我闭了闭眼,把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休息的时间过得很快,楼下忽然传来哨声,还有广播里教官喊集合的声音,清亮地划破宿舍楼的寂静。
“到点了。”许靳站起身,顺手拎过放在床边的军训帽。
江述唉声叹气地爬起来,一边套帽子一边抱怨:“这么快?我感觉我才刚闭上眼睛。”
闫烨起身时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确认我已经拿好帽子,才跟在我身侧往外走。
楼道里瞬间涌满了人,脚步声、说话声乱糟糟地叠在一起。我们顺着人流下楼,走到操场指定的区域站定。
明晃晃的日光铺在塑胶跑道上,空气里弥漫的着热浪、青草与新迷彩布料淡淡的气息。各班队伍依次排开,远处教官正在整队,口令声一声声传了过来。
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想多挡住一点那刺眼的阳光,后背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潮。
身边是江述小声的吐槽、许靳压低的提醒,闫烨就站在我斜后方不远,安静得像个影子。
———
“我是高一二班的教官,姓林。”
一道严厉有力的声音撞进耳里,我抬眼,看见他站在队伍正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军训,考验的是意志力,是坚持,是不服输。接下来这一周——表现好,有奖;表现差,必罚!听懂了吗?”
“听懂了!”
整齐响亮的应声轰然炸开,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林教官话音落下,便下令全体立正。
队伍迅速收束,喧闹一点点平息下去,只剩下风掠过操场香樟叶的轻响。
烈日悬在头顶,塑胶地面蒸腾着热气。所有人挺直脊背,脚跟并拢,双手贴紧裤缝,一动不动站着军姿。
江述站在我斜前方,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悄悄动了动脖子,许靳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又绷直了身子。闫烨站在侧边,站姿端正平稳。
林教官沿着队伍来回巡视,皮鞋踩在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谁稍有晃动,他便停下目光提醒两句。
空气里浮着迷彩布料、青草与阳光烘烤出来的味道,整支队伍在阳光下静静伫立。
站军姿约莫二十分钟后,林教官一声口令,让全体稍作休息。
大家原地踏步放松腿脚,不少人抬手擦额头上的汗,矿泉水瓶拧开的声响此起彼伏。
江述蹲在地上,揉着发酸的小腿,小声跟许靳抱怨站得腿麻,许靳只是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了把汗,低声提醒他别蹲太久,等下站起来容易头晕。
闫烨从包里掏出纸巾,分给身边几个人,动作干净利落。
短暂休整过后,训练重新开始。
先是稍息、立正、跨立,一遍遍地纠正姿势;再是练停止间转法,“向左——转!”“向右——转!”林教官口令清晰有力,队伍里偶尔有人转错方向,引来几声压抑的笑,立刻又被林教官的目光压了回去。
阳光逐渐西移,却还是那么的灼人。迷彩服后背大多已经汗湿,印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林教官来回走动,伸手把大家歪斜的肩膀扳正,把抬太高的下巴轻轻往下压,逐个调整动作。
后来又练齐步走。
一排排人抬臂、迈步,起初步伐参差不齐,脚步声杂乱。教官不厌其烦地喊着口号,带着我们一遍又一遍来回走,直到脚步声渐渐靠拢,整齐起来。
哨声响起时,已是傍晚。
“今天就到这里。”林教官喊道。
———
解散之后,几个人跟着人流往食堂走。
食堂里依旧人声热闹,各个档口飘出饭菜的香气,暖光灯亮得温和。
江述直奔香煎龙利鱼档口,又盛了满满一碗冒着饭香的米饭;许靳又选了几样家常菜,搭配一份清炒时蔬;闫烨打了一份板栗烧鸡,还顺手拿了盒切好的水果。我随意挑了两样,端着托盘跟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江述一边扒饭一边叫苦,念叨齐步走练得大腿发酸,说明天肯定要浑身疼。许靳一边吃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闫烨把水果推到桌子中间,几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收拾好餐盘,我们慢慢往宿舍走。
傍晚的风凉了不少,吹过香樟树梢,带来一阵清爽。路上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说笑打闹,脚步声和说话声漫在暮色里。
回到宿舍,大家脱下汗湿的军训服,挂在阳台上通风。
我拿上换洗衣物、沐浴露和毛巾,走向公共浴室。
里面水汽弥漫,水声哗哗作响,不少刚结束训练的同学都在冲洗身上的汗味。
我打开花洒,温水顺着肩头淌下来,冲掉迷彩服闷出来的黏腻、皮肤上沾到的尘土与日晒的燥热。水流顺着手臂、脊背往下滑,连日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开来。
冲洗干净后,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把脏军训服折好抱在怀里。
走出浴室时,走廊里晚风从窗户钻进来,身上清清爽爽的,舒服了不少。
有人接水,有人擦脸,整座宿舍楼里满是放松下来的动静。
江述洗漱好后直接瘫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许靳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又顺手把桌上乱摆的水瓶归拢整齐。闫烨倒了几杯温水,依次递了过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宿舍楼的灯陆续亮起,是一天落幕时,很平实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