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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人 新月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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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遥伸出手。
指节碰到第一颗扣子时,柏知微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若要我停,就告诉我。”
“好。”
霍遥低下头,一颗一颗替她解开衣扣。
这件衣服是柏知微方才匆忙换上的,原本干燥柔软,如今后领和肩背已被湿发重新浸透。布料吸了水,紧贴在皮肤上,解到第三颗时,柏知微忽然偏过脸咳了起来。
她想抬手遮掩,受伤的右手却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抵住唇。
霍遥停了一下。
“别硬忍着。”
柏知微仍把咳声压得很低。
霍遥没有再劝,只小心地将湿衣从她肩上褪下来。衣料擦过颈侧,露出那道不久前由她亲手割出的暗红刀痕。
她的动作慢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目光。
“里面也湿了。”
柏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我自己来。”
霍遥退开半步,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衣带被解开的窸窣声。柏知微的右手无法用力,试了几次,动作越来越慢。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咳嗽响起,紧接着,床沿被碰得轻轻一响。
霍遥回过头。
柏知微用左手撑着床榻,湿透的里衣褪到一半,卡在腰侧。她脸上没有血色,呼吸却仍压得很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还要我帮吗?”
柏知微沉默片刻,点了头。
霍遥走近,握住那一角粘在皮肤上的湿布。
“坐着别动。”
她一点点将布料揭开。指尖刚擦过柏知微腰侧,动作忽然停住。
左侧肋下,露出一弯浅淡的旧痕。
伤痕已经过去许多年,边缘被岁月磨薄,形状却没有改变。像一轮被火烙进皮肉里的新月,安静地嵌在她的骨肉之上。
八年前的护林屋里,霍遥曾用温水浸开沈青伤口上的衣料。指腹无意中碰到这里时,沈青也曾在她手下轻轻发抖。
那一夜,她还吻过这道伤痕。
霍遥没有继续往下拉。
她的手停在那弯新月上方,近得能够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却迟迟没有碰下去。
柏知微也没有催促。
“沈青。”
霍遥终于叫出这个名字。
柏知微闭了闭眼。
“是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
水流敲打着玻璃,又顺着窗沿不断淌落。卧房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八年的光阴忽然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那个在雨夜跌进驿站、腰间流着血却先看向信件的人。
那个替她擦去额角的血,在炉火旁一声声唤她的人。
那个天亮后没了音讯,只留下一张纸的人——
原来复仇那夜,自己抵住的是她的咽喉。
原来她早已站在了她面前。
霍遥的指腹终于落下,沿着那道旧痕移动了极短的一寸。
柏知微颤了一下,与八年前一模一样。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霍遥能看清她睫毛间残留的水汽,也能感觉到她唇间尚未平复的呼吸。
八年前,沈青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她们身上带着血、雨和药草的气味。
那时她们在小小的护林屋里,放纵地体会着劫后余生的滋味。
如今她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易容,没有镜片,也没有那道虚假的伤疤。
她终于看到了沈青真正的模样。
其实她早该看清的,因为只有那双眼睛,无法伪装。
柏知微的目光落到她唇上,她的手还停在柏知微肋下。
她忽然收回手,拿过干衣,披到柏知微肩头。
“穿好。”
柏知微垂下眼,用左手去系衣带。试了两次,都没能将两边同时收紧。
霍遥俯下身替她系好,又从下向上扣好衣扣。最后一颗扣子合拢时,那道新月旧痕重新被遮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霍遥拿过毛巾,盖住她湿透的长发。
“转过去。”
柏知微依言侧身,霍遥从发尾开始替她擦拭。
“第一天就认出我了?”
柏知微沉默片刻。
“是。”
“只凭这张脸?”
“你的眉眼和霍情很像。”
霍遥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你额角的疤。”柏知微继续道,“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你还记得这道疤。”
“记得。”
霍遥将柏知微的长发从她肩上拨开。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得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沈青。”
“如果我不记得呢?”
“那沈青就已经死在了八年前。”
霍遥冷笑一声。
“那天我说出沈青的名字,你就知道我想起来了,对不对?”
“对。”
“为什么不肯承认。”
柏知微沉默着。
霍遥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走到她面前。
“我拿刀抵着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
“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杀的是谁。”
“正因为你要杀的是我,才不能告诉你。”
窗外一阵风掠过,雨水重重敲打玻璃。
霍遥盯着她。
柏知微的手搭在膝上,右手无法握紧,左手一点点攥住了衣袖。
“沈青欠你一次不告而别。”
“那柏知微呢?”
“欠霍情一条命。”
霍遥的下颌绷紧。
柏知微抬起眼看着她。
“所以,我不能拿沈青换你的心软。”
这句话落下以后,卧房里骤然安静。
霍遥看了她很久,随后蹲下来,直视柏知微的眼睛。
“你凭什么不让我自己选?”
柏知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也知道你有权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不愿在那个时候说出沈青的名字,让你想起八年前的事。”
“你觉得那是在向我求饶?”
“无论我是不是这样想,于你而言,都是一种求饶。”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把沈青藏起来?”
柏知微的唇动了一下。
霍遥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因为柏知微又开始了,把所有责问都接下来,像复仇那夜一样,不还手,不分辩,不解释。
霍遥本该生气。
可眼前的人脸色越来越苍白,方才被强压下去的咳嗽又开始从胸腔深处翻涌。
柏知微偏过脸,竭力忍了几次,最后还是伏下身咳了起来。
霍遥蹲在原地,手指收紧又松开。
最终,她还是走到床头柜旁。
“药在哪里?”
柏知微缓了一会儿,抬手指向最下层抽屉。
“白色的瓶子。”
霍遥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五六只药瓶,按照服用时间整齐排好。她取出白色的一只,看了一眼标签。
“两粒?”
“嗯。”
霍遥倒出药片,又拿起桌上的水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先去生起了柏知微卧房的壁炉,又将水倒进杯里,把杯子放在炉边慢慢温着。
柏知微看着她。
“霍遥,没关系,我现在吃也可以。”
“闭嘴。”
“霍遥——”
“我现在照顾你,不代表我原谅了你。”霍遥没有回头。
柏知微安静下来。
水热以后,霍遥把药和杯子一起递到她面前。
柏知微用左手接过药片,服下药,把杯子放回床头。
霍遥重新拿起毛巾,站到她身后,继续擦那些还未干透的发丝。
她的手在照顾她,问出的话却比方才更锋利。
“为什么之前一直叫我邮差小姐?”
柏知微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我贪心。明知不该相认,还是想叫一叫从前的你。”
霍遥手中的毛巾停了下来。
“后来我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叫了?”
柏知微闭上眼。
“因为现在会怕你听得出.......”
“听出什么?”
柏知微没有回答。
霍遥绕到她面前,迫使她抬起头。
“柏知微,说话。”
柏知微眼中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听出我舍不得。”
她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霍遥却听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的再无音讯,八年后的第一声门铃,复仇那夜抵在颈侧的刀,以及她一次又一次站在门后叫出的“邮差小姐”,忽然都被这句话串在了一起。
她仿佛看得见柏知微站在门后,看着自己给她送信,借着这四个字,一次次叫着当年的自己。
霍遥的喉咙发紧。
“舍不得,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资格。”
霍遥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半分轻松。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由你决定。你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决定我该不该知道你是谁。连我会不会因为沈青而心软,也要由你替我想好。”
柏知微的脸色白了几分。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霍遥转过身,将已经湿透的毛巾扔到椅背上。
雨水把玻璃外的一切都冲成模糊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柏知微站了一会儿。
“前几天,你问过我,后来有没有找过沈青。”
身后没有声音。
“我那时告诉你,找了一年,霍情去世,我也就无心再找。”霍遥望着窗外,“可我没有告诉你,那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柏知微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问过沿途所有还开着的商行,去过能找到的每一座驿站,也去山脚下的旅店打听过。我拿着记忆里那张脸,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右颊带疤、戴着眼镜的女人。”
柏知微扶住床柱,慢慢站了起来。
“遥……”
“没人见过你。我当然也知道,脸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你什么都没留给我,只留了一句话,要我活下去。”
霍遥回过头。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找你?”
柏知微站在床边,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没有。”
霍遥皱紧眉。
“我那时只想着,你必须活着离开那座山。天亮前接应的人已经到了,我不能留下,也不能让追我的人发现你。”
“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走。”
霍遥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再去找你。”
柏知微久久没有回答。
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瘦而轻微地摇晃。
“因为如果我这样想……”她终于开口,“如果我想到你也许会找我,会沿着邮路一路问过去,我就未必走得了。”
霍遥怔了一下。
柏知微的眼眶已经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那时候我说过,我不敢想。也不敢回头。”
霍遥的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望着柏知微。
那双眼睛终于与霍遥记忆里的沈青完全重合。
不是因为眼形,不是因为眸色。
而是她看向霍遥时,那种无法伪装的专注。
“你也找过我吗......”
“找过。但没有找到。我那时只知道你叫遥,是雾岬镇邮路上的邮差。离开以后,我托人查过沿线的驿站和邮局。可战争中邮路几次改道,旧驿站也陆续撤并,只凭一个字,我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你那时始终不知道我的全名。”
“不知道。”
“后来呢?”
柏知微的目光轻轻一动。
霍遥盯着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遥’就是霍遥?”
炉火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柏知微的视线落到那一点跳动的火光上。
“见到霍情的时候。”
霍遥的身体僵住。
“是她告诉你的?”
“是。”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鹭岭任务当天。”
“以前没有见过?”
“没有。那是第一次。”
霍遥看着她,试图从这几句话之间理出什么。
“你一见到她,就知道她和我有关?”
“她和你长得很像。”
柏知微的声音很慢。
“尤其是眉眼。她来取信的时候,我看了她很久,她还问我,是不是她脸上沾到了什么。”
霍遥没有笑。
柏知微却像是仍然看得见七年前的霍情。
“我问她,有没有一个姐姐。她说有。”
柏知微停了一下。
“她说,她姐姐也做邮差,脾气不太好,可心肠软得很。”
霍遥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这的确像霍情会说的话。
妹妹活着时,总爱向别人抱怨她管得太多。可每次说完,又要添上一句,姐姐其实很好。
“然后呢?”霍遥问。
“然后我问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告诉你了。”
“嗯。”
柏知微抬起眼。
“她说,霍遥。遥远的遥。”
“你当时听到这个名字,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告诉我妹妹,你认识我?”
“没有。”
霍遥的眼神冷下来。
柏知微继续道:“那封信必须立刻送出去。她来得很急,我也没有时间说太多。原本.....是想等她送信回来,再.....”
霍遥看着她。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
柏知微闭上眼。
“是。”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原本遮天蔽日的水声终于退下去,只剩屋檐上的雨水还在一滴一滴落着。
霍遥却忽然觉得好冷。
她缓慢地拼出了一个自己此前从未意识到的事实。
柏知微不是在霍情死后,才知道她们是姐妹。
不是在报纸刊出失踪消息以后,才认出霍情与霍遥相似。
她是在鹭岭任务发生以前,就知道了霍情是谁。
知道她就是那个在护林屋里和自己度过一夜之人的妹妹。
知道她是“遥”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
霍遥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柏知微睁开眼。
“知道。”
“她接下那封信以前,你就知道。”
“是。”
“让她走鹭岭北路的时候,你就知道。”
柏知微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没有立即说霍情是主动请命,也没说那封信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死。
她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霍遥的目光。
“是,我早就知道。”
柏知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