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梦》春爰景

61、文雪玲（1） 早出生几分

　　我有一个妹妹。

　　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妹妹。

　　我恨我的妹妹，但同时，我也对她极其愧疚，因为是我害了她的下半生。

　　但一开始的我们，不是这样的……

　　病房当中，一位刚生产完的孕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侧过头去，看着父母和婆婆围在两个婴儿推车前，目光温柔的落在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宝宝上。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床边陪着自己的丈夫，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说道：“老公，你想好孩子们的名字了吗？”

　　丈夫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语气平和：“不急，名字慢慢想。”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一旁的婆婆听见，她立刻开口，语气认真：“儿子啊，取名可是大事啊，不能马虎。”

　　“更何况是双胞胎，一个名字取错了。”

　　“可能会影响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丈夫轻轻点头，似乎对这种迷信的说法十分赞同：“我知道了妈，两个孩子的名字，我会好好取的。”

　　最后我叫文雪玲，我妹妹叫文雪琪。

　　多么好的两个名，文雅、纯洁、灵动、漂亮，这两个名字的寓意几乎完美。

　　而我的父母，也如同一开始给我们取名字那样，一碗水端平，缺一不可。

　　可一切美好的转折点，来自于我与妹妹七岁那年，二年级音乐会上的表演……

　　学校大礼堂当中，家长们按着班级顺序陆续入座，现场整整齐齐，十分热闹。

　　经过台上两名小主持人，念过那些熟悉的开场白后，小学部举办的音乐会正式开始。

　　文雪玲和文雪琪所在的班级第一个出场，全班同学列队站上舞台，进行集体大合唱。

　　一曲演唱结束，台下坐在观众席的家长们纷纷抬手，为自己的孩子鼓掌喝彩。

　　整场音乐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正式圆满结束。

　　散场之后，家长们带着孩子们顺着通道走出礼堂，而父母牵着文雪玲和文雪琪的手，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这时身后就传来了老师的喊声：“文雪琪父母，等一下。”

　　父母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音乐老师从远处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最后稳稳停在两人面前，大口喘着粗气。

　　母亲看着气喘吁吁的老师，连忙开口询问：“老师怎么了，是我们两个孩子惹祸了吗？”

　　音乐老师轻轻摆了摆手。

　　母亲心里更加疑惑，又追问了一句：“还是我们两个孩子最近学习下降了？”

　　音乐老师再次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真切的欣赏，缓缓开口。

　　“都不是，文雪琪这个孩子，唱歌很有天赋。”

　　母亲闻言一愣，满脸疑惑的低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文雪琪：“什么？”

　　“是真的。”音乐老师认真点头，继续说道。

　　“你家孩子的音色十分干净通透。”

　　“典型的老天爷赏饭吃，先天条件极好。”

　　“如果家里愿意花钱花精力重点培养，以后绝对前途无量。”

　　当时我就站在妈妈身旁聆听着，老师对她的夸奖。

　　由于我年纪太小，并不知道什么是天赋，更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会莫名的露出笑容。

　　但是当时我清楚的记得，父母回家后，坐在一起聊了很久，久到晚饭没有做，最后点的快餐。

　　最后父亲拿了一张卡，是银行卡，重重的放在桌上，坚定地对母亲说：“报，必须报。”

　　“小女儿有这样的天赋，我们一定好好支持。”

　　在那天过后，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在一点点丢失，从最初的玩具、蛋糕、拥抱都慢慢属于我的妹妹。

　　甚至我父母的关注，我的好妹妹都没有留给我……

　　下午6：26分，讲台上，上了两小时晚自习的老师抬眼扫过全班，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向台下满眼期待放学的学生，清了清嗓子开口：“明天上午放假……”

　　老师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瞬间炸开欢呼声，打断了老师口中的话语。

　　老师看着全班，无奈抬手重重拍了拍讲台，大声喊道：“安静——”

　　学生们陆续安静，重新把目光投向讲台上的老师。

　　老师看着一群变脸飞快的学生，叹了一口气，补完后半句话：“因为明天要开家长会，早上七点半准时开始。”

　　“每位同学的家长必须到场。”

　　“谁家家长无故缺席，直接扣班级个人积分。”

　　这话落下，底下便响起了无数个哀怨叹气的声音，甚至有的学生不顾老师在现场抱怨道：“又是家长会，我考这点分，我爸会给我抽成陀螺的。”

　　老师全然无视底下的学生，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之后拿起包，丢下一句：“放学。”

　　“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余人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几个提前收拾好的学生，拎着书包就往外冲，而有的则慢吞吞的收拾，值日生起身收拾着教室桌椅。

　　而坐在第三排最中间的文雪玲，低头看着桌子上几张接近满分的试卷，只感到一阵疲惫。

　　自己哪怕考的再好，都比不过妹妹在父母心中的分量，所以……父母应该不会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的。

　　哪怕心中早已知道答案，但文雪玲还是期盼着，期盼着父母能来参加他的家长会，所以文雪玲到了家门口，还迟迟不进门，在脑中组织着即将说出口的话。

　　不知在门口待了多久，文雪玲才抬手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父母和妹妹围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模样。

　　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温馨和睦，可这幅温暖的画面里，唯独少了自己的身影。

　　文雪玲只感到一阵不舒服，但她还是强压下情绪，轻声开口：“爸妈，我回来了。”

　　父亲目光锁定在妹妹身上，并没有回头看文雪玲，只淡淡应了一个“嗯”字，再没有多余的回应。

　　母亲闻声转头，看向门口的她，语气平常又温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快，换下鞋，洗手吃饭。”

　　文雪玲轻轻点头，乖乖换了鞋子，将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洗干净手，安静回到餐桌旁坐下吃饭。

　　晚饭结束后，文雪琪回到房间写作业，父亲默默收拾起满桌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母亲靠在沙发上，准备打开电视，就被文雪玲轻声叫住。

　　她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月考试卷，递到母亲面前：“我月考成绩下来了。”

　　母亲接过试卷看了几眼，看着上面优异的分数，满意地点点头：“考的不错。”

　　听见这句夸奖，文雪玲的脸觉扬起一抹笑意。

　　见母亲心情正好，她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妈妈，明天要开家长会，你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温柔的声音直接打断：“不行的，宝贝，你妹妹明天有一个比赛。”

　　“正好是明天上午，妈妈得去陪着妹妹。”

　　文雪玲指尖微微一僵，低声追问：“那爸爸呢？”

　　“你爸爸明天有工作，抽不开身，参加不了你的家长会。”

　　所有的期待瞬间落空，她抿了抿唇，小声应道：“啊，好吧。”

　　母亲看着她失落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安抚：“宝贝真厉害，考得这么好。”

　　“妈妈明天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文雪玲听见妈妈说的话，勉强扯出一抹淡淡的浅笑，乖乖应声：“好。”

　　第二天

　　文雪玲清晨醒来后，脑子还有些昏沉，迷迷糊糊伸手揉了揉眼，刚要打开房门出去上厕所。

　　门外忽然传来妹妹清脆的声音，清晰的透过门板钻进来，让本还睡意朦胧的文雪玲瞬间彻底清醒。

　　妹妹：“爸爸，能不要给我开家长会吗？我考的不好。”

　　紧接着，是父亲压低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嘘，小点声，别让姐姐听见，要不然你姐姐该闹了。”

　　文雪琪的语气带着不解问道：“那就给姐姐开家长会呀！”

　　“姐姐考的那么好，为什么要给我开。”

　　父亲的声音平淡又理所当然：“就因为你姐姐考得好，不用爸妈操心。”

　　“所以爸爸才不去她的家长会的。”

　　妹妹：“可……”

　　妈妈：“乖，雪琪，再回房间睡一会儿，等会儿妈妈带你去参加比赛。”

　　妹妹：“那姐姐怎么办？”

　　妈妈：“你姐姐已经是大人了，她能照顾好自己。”

　　妹妹：“可……”

　　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响起轻微的开门声和关门声，之后再没有半点声响。

　　文雪玲缓缓抬手，轻轻合上自己的房门。

　　她站在门后，一动不动，方才父女二人的对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重播。

　　原来爸爸所谓的工作，是给妹妹开家长会呀。

　　原来仅仅因为自己比妹妹早出生几分钟，自己就是大人了……

　　文雪玲只感到一阵心痛。

　　这时，她无比羡慕手机小说里那些敢爱敢恨的女主。

　　她也想冲出去，大声质问父母的偏心，想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不满全部倾诉出来。

　　可她太清楚结局了。

　　一旦她闹了、哭了、说了，换来的只会是父母一句不懂事，一句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最后所有人都会说她任性、矫情、不如妹妹乖巧听话。

　　她甚至偏激的想过，干脆把家里的东西全部砸烂，肆无忌惮发泄一次积压多年的情绪。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只感到一阵可笑，因为她还在读书，还没有独立的能力，需要依靠父母养育。

　　她赌不起，也闹不起。

　　在偏爱的家庭中，自己只能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