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还在》唤山

8、第八章 三月初

　　三月初的天晴了几天。午休的时候天是浅蓝色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走廊地面上，没什么温度，只是亮。

　　季相映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1班在一楼，走廊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没人。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脑子里没装东西。刚考完周测，最后一道大题已经交上去了，不该再想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的，节奏不快不慢。他没有转头，继续看着操场。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然后没有拐弯，继续往他这边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侧脸。短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脸也瘦了一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又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浅灰色的长影。

　　他认出她了。

　　这一刻他脑子里是空的，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声音还没发出来。他看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拐过转角，偏了一下头看路，然后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过了一会儿往她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转角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往学校超市的方向。超市在食堂旁边，午休的时候人特别多，门开着，里面已经能看到攒动的人影。

　　超市很大，货架之间宽敞，但人一多就显得挤。季相映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响了一声，里面的热气和说话声一起涌出来。他往里面走了几步，在门口的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往里走，站在了门口附近的位置。收银台那边弯折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零食区，前面至少二十多个人。有人在饮料柜前面弯着腰在找什么，有人推着购物车侧着身挤过货架之间的空隙，有人在跟同伴说“你拿多了放回去”。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外退，只是握着那瓶水，像在等人，又像只是顺路进来。

　　然后他看到了她。在日用品区，侧着身，站在一排纸巾前面。她面前摆了三四包不同规格的纸巾，她拿起一包捏了捏，放下，又拿起另一包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又放下了。

　　旁边有一个女生推着车经过，她侧了一下身让了让，然后继续看。最后她拿了一包中等包装的，拎在手里。她又往旁边的货架走了两步，在面包区停了一会儿。货架上摆了七八种面包，有袋装的、有盒装的、有切片的有整条的。她拿起一袋吐司，看了一眼日期，又拿起了旁边一袋，比了一下，把第一袋放回去了，拿了第二袋。

　　然后她绕到饮料柜那边拿了一盒牛奶，不是大的，是那种小盒装的，刚好够一顿。她手里拎着三样东西——纸巾、面包、牛奶——不多不少，像是算好了要买的量。她转身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视线穿过几排货架之间的缝隙，对上了他的目光。

　　季相映站在门口附近，手里握着那瓶水。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和中间穿行的人，对上了视线。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挑东西，购物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那些声音都在，但隔了一层。

　　绥安先开口了：“……你好？”语气轻轻的，像在试探什么。

　　季相映握着那瓶水：“……嗯。”

　　绥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拎着东西继续往收银台走了。

　　季相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收银台那边站到了队伍末尾，他也抬步往那个方向走。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往前挪了几步，他站到了她后面，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队伍很长，但动得慢。前面的人买了一大堆东西，扫码、掏钱、装袋，又停了一阵。后面有人侧着身挤过去拿了一包糖，又站回来了。

　　绥安站在前面，没有回头。季相映站在她后面，能看到她外套后领有一小块标签没剪干净，露在外面一小截线头。他看了那截线头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

　　又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绥安侧了一下头，微微往后偏了一点：“你忘买东西了？”

　　季相映说：“没有。”

　　绥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瓶水：“教室里有水吧？”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季相映没有接话。绥安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几米外的文具区：“你要是想买什么，我帮你占着位置，队伍挺长的。”

　　季相映握着那瓶水，沉默了一拍。她说得对。教室里确实有水。他确实没有任何理由来超市排很长的队浪费时间买一瓶水。他往文具区迈腿，货架之间距离很近，两步就到了。文具架上摆着笔、本子、修正带、替芯，他看了一小会儿。

　　其实他不需要笔，笔袋里还有几支没写完的。但他还是看了那一排笔，拿了两支黑色中性笔，又拿了一盒替芯，走回来的时候绥安已经往前挪了几步，但位置还在。他回到队伍里，手里多了两支笔和一盒替芯，站在了她后面。绥安没有回头，像是知道他已经回来了，没有问，也没有转过来。

　　过了一会儿绥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好厉害。”

　　季相映似乎没想到绥安会这么问，疑惑的嗯了一声。

　　“年级第一。”

　　过了片刻季相映问：“……感觉很久没见到你了，在八班吗？”

　　“嗯。”她答得很轻。然后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段，两个人各自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后面，能看到她耳后的碎发没有别到耳后，几根头发散在衣领上。他看了那几根头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轮到绥安的时候她把手里的三样东西放上收银台，面包、牛奶、纸巾。收银员扫完报了价钱，她从口袋里掏出饭卡递过去，滴的一声。她把卡放回口袋，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袋子转身走了。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往下落了一下，看到了他手里那两支笔和一盒替芯，没有说什么，然后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季相映把水、笔、替芯放上收银台，递了饭卡，接过来之后推门出去。

　　绥安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塑料袋在手里晃着。他走在她后面，隔了五六步。她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的时候鞋带似乎松了，蹲下把东西放在怀里，随手系了个蝴蝶结，然后站起身走上楼。

　　季相映在拐角看不到绥安的背影后也回了班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应不淮正坐在床上翻手机。季相映把笔和替芯放在桌上，拆了一支试墨。应不淮看了一眼：“你不是从来不在学校买笔用吗。”

　　“忘买了。”

　　“还有替芯？”

　　“嗯。”

　　过了一小会儿，应不淮说：“对了，我们班绥安回来了。”

　　季相映没有抬头，依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淡淡的“哦”了一声。

　　应不淮：“她地理考了第三，接近满分，和地理课代表一样都不是人。”

　　季相映拧笔盖的手停了一拍：“……第三？”

　　“嗯。她高一地理还没这么强，休学了一年学习不光没退步，还变好了许多。”应不淮翻了一页，“地理老师拿她卷子夸了半天，说她答题思路清楚，虽然不是第一，但是作答比课代表还规范。”

　　“不过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我老以为她要打瞌睡，上课还贼认真，我以为她会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呢。”

　　季相映问：“你怎么知道的？”应不淮看了他一眼：“讲台旁边坐着，谁能不注意她。”他说完就低头继续翻手机了，像是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季相映没有再问。他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了拉链。

　　那两支笔和那盒替芯放在桌上，笔杆是新的，没有划痕。他想起今天超市里她在货架前挑纸巾的样子、她说“你好厉害”时的语气、她走出宿舍楼时没有回头的样子。他躺下来，闭上眼。

　　这一年里，绥安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