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还在》唤山

7、第七章 高二下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二周，某天课间，应不淮从后排晃到讲台旁边，在绥安桌角靠了一下。

　　“你上学期不在，错过好多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高二运动会特别有意思。”

　　绥安抬头看他。应不淮继续说：“男子4×100接力，我们班本来稳拿第一的，第四棒太急了，交接棒的时候没接到就直接冲出去了。”他笑了一下，“许立跑到终点才发现手上是空的，回头一看棒子还在第三棒手里拿着呢。全班在跑道边上笑疯了，他跑回来的时候鞋都飞了一只，方恬在边上喊‘你的鞋——’”

　　宋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绥安旁边接话：“那只鞋飞到跑道外面去了，后来他自己穿着袜子走回来捡的。”

　　应不淮笑得肩膀在抖，绥安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应不淮看了她一眼：“你那时候不在，不然肯定也是笑的那一拨。”

　　他又说了几句别的事就走了，宋勉也回了座位。绥安坐在讲台旁边，窗外的天是二月底的灰白色，树枝还是秃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没散尽的凉意。她想起高一那年的运动会，也是深秋，阳光照在跑道上把白线照得发亮。

　　高一运动会报名那天，胡老师拿着U盘走进教室，插进电脑里打开报名表，点了随机抽签。

　　名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方恬抽到铅球的时候全班笑了，她趴在桌上没抬头，旁边的人笑着推了她一下。

　　她才缓缓地抬头，用幽幽的眼神看过去：“老师对我这个小身板会不会有点太友好了。”

　　胡老师咳了一声：“重在参与，你抛1米我都夸你。”

　　许立抽到一千五的时候抬头说“老师我不跑长跑”，胡老师说“那你下次早点报”，全班又笑了。

　　结果下一年跑接力赛不拿接力棒。

　　“宋勉，四乘一百接力。”宋勉低头写作业没抬头。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绥安的名字从屏幕上弹出来。“绥安，四乘一百接力。”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宋勉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胡老师又抽了两个，名单贴在了黑板边上。宋勉第一棒，绥安第三棒。

　　运动会前一周放学后四个人在操场练交接棒。十一月的风带着干冷的味道，跑道边的树叶往下掉，踩上去的时候有细小的碎裂声。第一遍练的时候她没接住，接力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第二棒的女孩捡起来递给她说“再来”。第二遍接住了但手滑了一下，差点脱手。第三遍稳了。后来她找到了感觉，接棒的时候不看手，看前面，靠感觉去握。宋勉站在跑道边上，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等她跑完弯道。跑完弯道之后她把棒子交给第四棒，站在原地喘几口气，然后往回走。宋勉站在那个位置上，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宋勉说“这次比上次快了一点”。她就“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运动会第一天下午男子一千五。男子一千五分了组，应不淮在第一组，许立和他同组。宋勉翻秩序册的时候念了应不淮的名字，说“应不淮报了一千五？”语气里带着意外。绥安偏头看了一眼秩序册上的名字——应不淮，男子一千五百米，第一组。分班之后她和应不淮还在一个班，但分班前不算熟，他坐最后一排，她在中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分班后同在8班还是前后桌，比之前熟了很多，经常聊天。宋勉说“他跑得动吗”，绥安说“不知道”。

　　广播开始喊男子一千五检录。应不淮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下站起来往起跑线走，经过看台下面的时候抬头喊了一句：“看我跑啊！”宋勉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绥安没有喊，但看着他跑向起跑线了。

　　发令枪响了之后应不淮冲出去，第一圈跟在队伍中段，步子还算匀，第二圈开始掉到后面了，到了第三圈步子沉得抬不起来，呼吸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感觉到吃力。他跑过看台前面的时候宋勉喊了一声“你跑完别找我借水”，应不淮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步子更乱了。冲过终点之后他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气。许立比他早几步冲线，也弯着腰撑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应不淮站起来往看台这边走，宋勉从看台上下去把水递给他，“你干嘛报一千五？”应不淮喝了一口，“试试呗。”宋勉说“结果呢”，应不淮说“结果还没许立这个被迫报的跑得快”。宋勉笑了一声，应不淮也笑了。绥安站在两步外的台阶上没有走过去，但嘴角弯了一下。

　　应不淮喘匀了几口气之后往跑道另一头指了指，“我表哥下一组，就那个最帅的，之前我们四个同班。”

　　绥安和宋勉同时往那边看过去。跑道起跑线附近站了一个人，穿深蓝色运动服，低着头在系鞋带，动作很轻，旁边的人在说话他也没有抬过头。应不淮把手圈成喇叭形状放在嘴边喊了一声“表——哥——！”，声音拖长了跑过半个操场，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宋勉转头问他“你喊什么？”应不淮理直气壮，“让我表哥听见有人夸他。”宋勉翻了个白眼。

　　绥安没有说话。她也认出了那个人——季相映，成绩好，话少，坐在她左边隔了一排的位置。分班之后他去了重点班，她去了8班。之后在走廊上偶尔遇到，她没跟他说过话，他也没有跟她说过。她不知道他会跑一千五，也不知道应不淮是他表弟。

　　发令枪响了。季相映从起跑线出去，步子不大，频率稳，呼吸节奏均匀。第一圈跟在队伍中段，第二圈开始慢慢往前超，超到第三的时候还在加速。第三圈前面只有两个人了，步子还是那个频率，肩线没晃。最后半圈超到了第二，保持到最后。冲线之后弯了一下腰，撑了两秒就站直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完成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应不淮在旁边喊了一声“表哥帅！”，季相映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了应不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绥安站在应不淮旁边，手里没有拿水，也没有挥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经过，没有停，转回去了。宋勉在旁边说“你表哥跑得挺快”，应不淮说“那当然，他什么都快”。宋勉问他“他选什么科”，应不淮说“物化生，1班，学霸”。宋勉说“你俩亲戚你咋不学他”，应不淮说“学不来，他那个脑子是遗传的”。绥安没有参与这个对话，也没有走开。

　　运动会第三天上午接力赛。她站在接力区白线后面，手心有一层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枪响了，宋勉第一棒跑出去，步子大频率快，第一个交棒。第二棒接住跑过来，她开始助跑。接力棒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握住，然后开始跑。风从侧面灌进来，她从弯道上切过去的时候超了一个人，直道上又超了一个。她把接力棒交到第四棒手里，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宋勉从起点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超了两个人。”绥安喘着气说“后面还有一个没追上”，宋勉说“知道，但是超了两个”。绥安直起身来，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拨了一下。宋勉看着她，“你以前应该跑得比现在快。”绥安没有接话。

　　运动会结束之后她回到教室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抽屉里。宋勉从旁边经过放了一张纸在她桌上——A4纸上手抄了一份接力名单，第三棒那一格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后来翻到过几次，每次看到都没有笑也没有扔掉，就放在那里。

　　下课铃还没响。绥安从回忆里出来，美术老师正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