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Umenuts

4、从早安到晚安，我好像把自己交出去了 今天九月二

　　今天九月二十九号。礼拜四。

　　我这几天过得跟做梦似的，而且是那种不想醒的梦。我跟宋闻的微信聊天记录，从礼拜二晚上开始就疯了一样地往上长，我往上翻半天都翻不到头。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中间但凡手机震一下我就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上课偷看被老师抓到两次，一次数学一次英语。英语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把我手机收了，下课又还我了，说"下次注意"，估计看我这学生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像爱玩手机的人，给了一次机会。

　　我他妈现在就是那个"爱玩手机的人"了。

　　聊天记录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半，他的消息准时就到了："起床了。"我那时候还在被窝里，摸到手机眯着眼回："起了。"他说："骗人，你声音都是哑的。"我说："你还能听出声音？"他说："我猜的。"然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伸懒腰。我也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狗翻白眼。他说"你这狗长得像你"，我边翻白眼边说"你才像狗"。

　　从六点半到七点十分出门，我们能聊四十分钟。内容都是废话：他吃什么早餐，我吃什么早餐，他今天穿什么颜色衣服，我今天有没有体育课。全是废话，但每一条我都舍不得删。我坐马桶上的时候都在回消息，我奶奶在外面敲门"小澈你掉坑里了"，我只能说"马上马上"。

　　到了学校就没那么自由了。他高三的教室在三楼东头，我在二楼西头，隔了半个学校。但课间的时候我会假装去上厕所，绕到三楼那边走一圈。有几次碰见他了，他们在走廊上聊天，他靠在栏杆上，看见我从楼梯口冒出来，眼睛就亮了。也不说话，就笑一下。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尖，我回踢了一下。旁边他同学问他"你跟谁打招呼呢"，他说"我弟"。我走远了，心说谁是你弟。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聊。食堂人挤人，我在二楼吃饭，他在一楼。我拍了一张餐盘照片发过去，红烧肉加青菜加一个蛋。他回了一张他的，面条加一勺辣酱。我说"你怎么吃这么少"，他说"下午要打球，吃多了跑不动"。我说"那你加油"。他说"你晚上来不来球场"。

　　"来"。

　　其实那天下午没有排球训练。但我去了。晚饭都没吃就背着书包去了操场，坐在观众席上，看他跟李锐他们打篮球。他跟平时不太一样，打球的时候特别认真，不说话，跑动很快，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一样。进了球就拍一下队友的背，表情也是淡淡的。但偶尔会往观众席这边看一眼，看见我还在，嘴角就弯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打。

　　我在观众席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操场的灯亮了，打在球场上白晃晃的一片。他打完最后一局，朝我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白T恤后背湿了一片。

　　"等久了？"他喘着气问。

　　"没有，挺好看的。"我说。

　　"篮球有什么好看的。"

　　"你打就好看。"

　　他看着我，喘气的声音慢慢平下来了。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说"走吧，带你去吃饭"。我想说我不饿，但嘴没说，脚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很小的店，就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小伙子来啦，今天带朋友了？"宋闻说"嗯，我弟"。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弟长得挺秀气"。宋闻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们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一人一大碗。辣得我鼻子冒汗，他拿纸巾递给我，说"你不能吃辣还点重辣"，我说"我没想到这么辣"。他又笑，站起来去冰柜里给我拿了瓶豆奶，冰的，瓶身全是水珠。我接过来贴在脸上降温，他看着我那个样子又笑。

　　"你别笑了。"我说。

　　"你今天挺好看的。"他说。

　　我一口豆奶差点喷出来。

　　"什么？"

　　"我说你今天挺好看的。"他很自然地说，低头捞了一筷子粉丝，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气。

　　我脸烧起来了。麻辣烫的蒸汽糊了我一脸，我低头猛吃，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在对面笑，笑得碗都在抖，好像是眼泪糊的我觉得都在抖吧。

　　吃完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人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我们并排走，肩膀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刚吃完热东西，整个人暖烘烘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

　　"冷？"我问。

　　"有点。"他搓了搓胳膊。

　　我把校服外套脱了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来披上了。他的肩膀比我宽，我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袖口短了一截。但他也没说什么，就那么穿着。

　　"你送我回家吧。"他说。

　　"你家不是跟学校反方向吗？"

　　"嗯。"他说，"但我想跟你多走一会儿。"

　　我没说话。我们沿着学校门口那条路一直走，经过花店、蛋糕店、那个运动商场。全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路灯照着铁皮泛着光。秋天晚上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走在我左边，穿着我的校服，手插在兜里。

　　走到他家小区门口，他把校服脱下来还给我。衣服上沾了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麻辣烫的辣味。

　　"到了。"他说。

　　"嗯。"

　　"周六别忘了。"

　　"忘不了。"

　　"那进去吧。"

　　"你先走，"我说，"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他看着我，路灯底下眼睛很深，瞳孔里映着光。他往前走了一步，跟我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半拳。

　　然后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我的脸。就一下，凉凉的，很快就收回去了。

　　"走了。"他说。

　　然后转身进了小区。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我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动。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过了好久还是热的。

　　我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到家门口了，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我一只手拿着钥匙一只手摸手机，差点把钥匙掉地上。

　　宋闻发了个消息："到了吗？"

　　"刚到门口。"

　　"那就好。早点睡。"

　　"嗯。晚安。"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又回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请我吃饭。"

　　"下周再请你。"

　　"好。"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我收起手机，站在家门口，笑了半天。我奶奶听见动静开了门，看我站在门口傻笑，伸手摸我额头："发烧了？"

　　"没有。"

　　"那你杵这儿干啥？"

　　"回来了。"

　　"回来了不进门？"

　　我进门了。换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敢看，怕被我奶奶瞧见。进房间锁了门才掏出来。

　　宋闻说："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我说："好。"

　　他说："那你也得给我带个包子。"

　　我说："你要啥馅的。"

　　他说："肉的。"

　　我说："行。"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陶屿澈。"

　　"嗯？"

　　"今天挺开心的。"

　　我盯着屏幕，打字的手有点抖。打了好几个版本，什么"我也是""我也挺开心的""我特别开心"，最后发了一个"我也是"。

　　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特别开心。"

　　他没回了。估计已经睡了。我把手机放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墙上有我小学时候贴的一张贴纸，海绵宝宝的，已经褪色了。

　　今天几月几日。九月二十九号。礼拜四。天气晴，晚上有点凉。

　　我今天被人碰了脸。是宋闻。他手凉凉的，碰了我一下。

　　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触感了。

　　我好像要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