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黑素》十年来

5、配偶效应 他好了，你

　　温凌不再想开画室了。
　　开了这么多年，投了这么多钱，还是一事无成。

　　他压根儿不喜欢也不擅长画画，是当时毕业，黎司扬太忙，他一个人待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神神叨叨，心里长草，黎司扬怕他得病，逼着选一个兴趣爱好，温凌前一晚刚巧刷了梵高生平的长视频，随口说想学画画。

　　二十二岁，零基础开画。
　　前几天老师天天要他画鸭蛋，指望他成为下一个达芬奇，黎司扬给的钱实在太多了，那老师据说以前很有傲骨的一个人，对着温凌画的四不像夸赞他的蛋都比别人圆。

　　学了没两天就受不了，他还是想写小说。

　　温凌以前是个挺牛的网文作家，十五岁声名鹊起，至今还有两万多粉丝嗷嗷待哺等着更新。
　　到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自古文章憎命达，以前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什么都能写，在男频网站上讲童话故事都有十来万在读，温凌从小的理想是成为中国第二个郑渊洁来着。

　　黎司扬十七岁生日，温凌送他一款电动牙刷，贺卡上写: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像舒克支持贝塔那样。
　　如果我们真的变成两只小老鼠，我愿意每天开着飞机带你去找黄油吃。

　　他以为黎司扬会感动的涕泪横流，这蠢材压根没懂什么意思。

　　温凌惆怅地轻叹一口气，在冰凉的车玻璃上伸手画了个爱心。

　　公交车停站了。

　　画室里人都走光，只剩两个黑黢黢的身影挤在一处，窗户没关，吸溜吸溜，呼啦呼啦，秋风打着摆子往屋里扫，温凌啪地把灯打开，吃面声音停了，两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表情呆滞又茫然。

　　画板颜料堆了一地，没下脚的地方。
　　温凌勾过一张凳子坐下，双目发直，神色空茫，全身骨头都是软的。
　　他根本不敢停下来，黎司扬给了钱，立马新买了一张一周后出国的机票。

　　“明阳明月。”他叫那边盯着他的两兄妹，“行李分了，经也取不成了，一会儿门一关，咱从今儿起各奔东西，一段师徒缘分尽了。”

　　“别啊老大。”明阳哭丧起脸，这话近两个月温凌说过太多次，分不清真假，听一回慌一回，“你不想当享誉天下的大画家了？咱这事业才刚步上正轨，眼看着能去上海参展了，这会儿关门前功尽弃了。”

　　明月是个包子脸，跟她哥龙凤胎，两人凑一块菠萝凤梨，谁也分不清谁。
　　她说话有点结巴，就殷切地点头附和。

　　温凌把脸贴在桌面上，双臂伸直从桌前耷拉下去，像只被抽完骨头的小僵尸。
　　他气质清冷，四高三低的标准长相，上大学被人玩笑似的投到网上，当选过S大校花。

　　虽然近两年在黎司扬面前越来越神经病，爱发癫，任谁看都是一疑心深重离了人活不了的死恋爱脑，实际上在外边，温凌还是走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人设。

　　“太没意思了。”他胸腔一股郁气，长叹，“画画太没意思了，我不想干。”

　　“那你想干啥？”明阳一骨碌爬起来，坐到他面前仰头炽热地瞧着他，“我们可以再成立一个分部，你干你自己的事业，这儿留给我们，咱们双线并行，顶峰相见。”

　　温凌不瞒着他们，坦诚道，“我要出国了，移民，不回来了。”

　　兄妹俩嘴巴张成O型，半晌，明月讷讷道，“那黎总…”

　　温凌:“分手了，没关系了，陌路人，以后公厕见面也不会借给他纸，祝不好。”

　　……

　　电子钟表显示已经十一点，温凌心里酝酿出一点离别的伤感，把刚从黎司扬那截获的银行卡放在桌面上，语气郑重，“我走之后，你们照顾好自己。”

　　菠萝跟凤梨感动的找不着北，一左一右抱着他两条腿哀嚎我们的顶梁柱戒了烟我不习惯没有你我怎么办。

　　温凌头疼欲裂，病还没好，把腿拔出来，工作室几十号人挨个跟他们叮嘱一遍，工资会按时结清，后面几天他不露面，各项事务全权交给明阳负责，他太累了，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得了心脏衰竭。

　　回到冷冰冰的小公寓，温凌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叫扬扬的玩偶给丢了。
　　丢进楼下垃圾桶跟一堆厨余垃圾为伍，他没舍得剪烂，发现自己到这时候还是挺喜欢黎司扬。

　　承诺是真的很不可信。
　　两个人谈恋爱总有一个占据上风，以前他守着黎司扬的朋友圈、游戏号、网易云主页，关心他跟谁打了游戏，跟谁出去玩，听了什么歌，朋友圈置顶撤下什么又放上什么。
　　黎司扬微信昵称叫Lsyang，他当成个性签名用了六年，偶尔有人会问什么意思，温凌如获知己，完完整整给他讲一遍跟黎司扬怎么相知相恋。

　　是真的特别喜欢黎司扬，从小到大只喜欢过这一个人。
　　初恋。

　　怎么就不在乎呢？

　　继上次微信事件分手又和好之后，温凌自以为感情世界得到升华，不会再在意黎司扬身边的莺莺燕燕，要给他足够的信任和私人空间。
　　这些想法在黎司扬独自出差三天后全变成了狗屁。

　　其实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消息照常回视频照常打，黎司扬回他的每条消息都在二十字以上，符合要求，录音器打开了，黎司扬跟谁说话跟谁笑，洗澡撸/管温凌都了如指掌。

　　但还是难以自抑觉得焦躁，黎司扬那么聪明，拆了监听器或者提前录音有没有可能？找一个跟他声音一样的人假扮他有没有可能？跟外人合起伙来骗他有没有可能？

　　黎司扬以前为了攒钱还有跟他谈恋爱就这么跟家里耍心眼，把他爸妈那种高智商人士耍的团团转，大学毕业才知道自个儿捧在手心里时时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宝贝儿子是个gay，还跟一个男的堂而皇之同居了七年，半点风吹草动都没传到他们耳朵里。

　　黎司扬想骗他，放个中国天眼在身上也防不住什么。

　　温凌连夜四个小时飞机到了黎司扬出差的城市，酒店套房没有人，黎司扬开门的表情正常，唯一让温凌觉得不妥的是，他独自洗澡竟然洗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黎司扬明显很不爽，态度恶劣，把他堵在浴室门板上，长眉压着，“你能不能正常点？”

　　温凌还沉浸在疑神疑鬼的氛围里，听了这一句质问起了天大的火气，“我不正常？什么人洗澡要洗一小时四十分钟？”

　　“爱干净的人。”

　　温凌扬手就要扇他。
　　他跟别人相处脾气很好，以前也从来不会动手打人，这几年不知怎么，越来越暴躁易怒，黎司扬以前失眠，连着几晚睡不着觉也有一点这样的苗头，但他烦只烦自己，会疯狂打游戏或者羽毛球，而温凌，他一暴躁就想打人，且不想打别人，只打黎司扬。

　　手臂在半空中被截住，两人身高差明显，体型悬殊，黎司扬能圈住他整只伶仃手腕，他应当是很烦的，平白被冤枉被怀疑，承受一通毫无缘由的脾气，但温凌手腕抖的厉害，他又放轻语气，“我没出轨，正常一点不可以吗？第几次了？”

　　第几次了。
　　温凌茫然地张了张唇，没能说出话来。不懂他是想抱怨还是表达厌弃，哪一种都让温凌觉得无地自容，四个小时的经济舱实在好疲惫，窗外夜色浓黑，温凌用手掌捂住眼睛，崩溃地弯下腰去。

　　他又哭了。
　　以前哭黎司扬会立马哄，现在哭黎司扬松开他，竟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温凌从来不知道黎司扬也能这么疲惫，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到了无法承受的边缘，他问，“温凌，你是一定要跟我分手吗？”

　　温凌觉得天塌地陷，世界在眼前分裂，他沉浸在一个人的十级地震中慌不可遏，身体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不省人事。
　　激将法对他没用处，温凌胜负欲很低，不怕被挑衅，不屑和别人争输赢。

　　可那天听了这句话不知怎的，他神经质地揣测起黎司扬的动机。
　　以什么姿态来问他这句话？感情中的上位者，不堪其忧的被骚扰者，一个嘴脸丑恶的冷暴力者。
　　总之不是温凌想要的那种身份。

　　他擦干眼泪，平静说好。
　　黎司扬神色漠然，大概觉得他很快又会反悔，找上门求复合。

　　回到家里的第二周，温凌找的私家侦探给他送上一沓照片。
　　照片里有黎司扬，跟黎司扬的贴身小秘书。

　　拍摄时间就是黎司扬出差那两天，温凌去找他前后，两人同进同出，竟然定了同一层相邻的两间房间。
　　温凌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终于抓到把柄证明自己没错的愤慨，拎着照片找上门。

　　他把照片摔在办公桌上，气势汹汹，“我问你跟他睡了没有！”

　　他等着黎司扬惊慌失措，认错，只要黎司扬认错，即使他说睡了温凌也不计较，想勾搭黎司扬的人那么多，他长出十八只眼也计较不完，在心里想，就这一次，复合之后，他什么都不再计较，给黎司扬全心全意的信任。

　　然而黎司扬垂眸注视那些照片良久，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那种笑于温凌真是久违，五六年前，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黎司扬经常对他这么笑。

　　一直到一杯滚烫的茶水变凉，黎司扬把那些照片一一翻阅完成，坐在办公桌后看向他的眼睛，语气十二万分真诚，“睡了，怎样。”

　　……

　　温凌拉着行李箱站在登机口。

　　10月7日，他跟黎司扬最后一次分手完成。

　　今天11月15，温凌独自一人踏上飞往伦敦的航班。

　　飞行过程中，温凌平躺着，身上薄薄一层小毯子，他戴了冰丝眼罩，常用的跟黎司扬是情侣款，前几天扔了，如今戴的新买的磨合不够，有点剌眼睛。
　　索性他很困，三天睡一觉，一觉五小时，这一周都是这么过来。

　　半梦半醒间，温凌在万米高空想起一个名词:配偶效应。
　　指一个人的性格、习惯、价值观会随着配偶的存在而发生改变，就像被“浸泡”或“腌制”入味一样。比如，你以前不吃辣，但和爱吃辣的伴侣生活几年后，可能也开始无辣不欢。

　　再比如，你以前不失眠，但和有失眠症的伴侣生活几年后，他好了，你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