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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二封家书 承运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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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十年,夏。
第二封家书送到长安的时候,距离上一封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沈清漪每天早晚去佛堂上香,蒲团上的凹痕越来越深,已经能完整地印出她膝盖的形状。沈明嫣被禁足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在御花园里骑马路过了皇后的新牡丹花圃,马蹄踩坏了三株花苗;第二次是因为在太庙的墙上刻了一只乌龟,被守庙的老太监抓了个正着;第三次是因为她试图翻墙出宫被巡逻的禁军发现,她说是跟着猫爬上去的,禁军统领看了看那面三丈高的宫墙,没有追问。
八个月里,边关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军报,没有捷报,也没有噩耗。什么都没有。长安城的茶馆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顾家那小子是不是折在西凉了,说五千先锋军是不是全军覆没了,说皇帝不该让一个十八岁的娃娃领兵。这些话传到沈明嫣耳朵里,她把那个说闲话的茶馆砸了——从二楼窗户跳进去,把茶壶茶碗摔了个稀碎,把说书人的惊堂木扔进了门口的泔水桶。茶馆老板跪在地上求她高抬贵手,她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说赔你的茶碗,然后扬长而去。第二天皇后又罚她禁足三个月。
沈清漪没有砸茶馆。她只是每天早晚跪在佛堂里,对着观音像磕头,把同一句话念了千遍万遍。八个月里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玉镯子从原先刚好卡在腕骨的位置滑到了手背。画屏急得偷偷抹泪,变着法子让御膳房做她以前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但她每顿只动几筷子就放下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笑,但画屏注意到她每次听到马蹄声的时候,手指都会不由自主地攥紧。
顾老夫人也没有收到信。她照常每天天不亮就去灵堂给丈夫和三个小叔子上香,照常打理将军府的大小事务,照常每隔三天进宫给皇后请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头发更白了——八个月前还只是花白,现在几乎全白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发间铺了一层厚厚的霜。
八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驿兵终于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那匹驿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像一阵急促的鼓点。驿兵背上插着八百里加急的令旗,令旗被戈壁的风沙吹得破了好几个洞,边缘挂着碎布条,但依然猎猎作响。他从朱雀门一路狂奔到将军府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守门的家将认出那是边关驿站的驿兵,赶紧上前扶住。
驿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顾将军家书——八百里加急——”
家将接过油纸包,转身就往府里跑。老管家接过油纸包,一看上面的字迹就哭了。他没有打开,而是捧着油纸包一路小跑到佛堂。顾老夫人正跪在灵堂里上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老管家手里那个沾满沙土的油纸包,手里捻着的香掉在了地上,香火在青砖地面上溅出几点火星。
信有两封。一封给母亲,一封托母亲转交大公主。
顾老夫人先拆了自己的信。信上只有三行字。顾长宁的字迹比八个月前更潦草了,像是匆匆写就,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第一行是“母亲安好,儿安好”。第二行是“战事顺利,已拿下凉州旧城。凉州全境已在大晟手中”。第三行是“儿不孝,半年未寄家书,让母亲担心了”。
顾老夫人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站起来,拿着另一封信,对老管家说:“备车,进宫。”
与此同时,皇宫里也在传递消息。
沈明嫣正趴在寝宫的窗台上发呆。她被禁足的第三个月已经过了一半,还有一个月才能出去。青禾怕她闷出病来,每天变着法子给她找消遣——前天找了一只白猫来陪她玩,昨天让人从宫外带了一套皮影戏的家伙什,今天刚从御膳房弄来一筐新鲜的菱角。沈明嫣对猫、皮影戏和菱角都没有兴趣。她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宣纸,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她用指尖描着乌龟的壳,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信”,念到第三十五遍的时候,她的小太监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寝宫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嗓子尖得破了音:“殿下!顾将军来信了!”
沈明嫣从窗台上跳下来,差点把窗台边的花架撞翻。花架晃了两晃,青禾赶紧扶住。沈明嫣光着脚跑过去,从小顺子手里抢过信,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正信,另一张掉出来飘到地上。青禾弯腰去捡,被沈明嫣一把抢过来。
正信上只有一句话:“收到了。旧的没扔,新的也戴着。两枚叠在一起,刀枪不入。”
沈明嫣看了三遍,然后翻开另一张纸。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边角有些磨损,显然在驿路上被反复传递过。她打开那张纸,愣住了。纸上画着一只乌龟,歪歪扭扭的,和他之前画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乌龟背上多了一个小人——一个穿裙子的小人,叉着腰站在乌龟壳上。小人的头发用寥寥三笔勾出来,裙子被风吹得往一边飘,虽然画得极其潦草,但那股刁蛮劲儿活脱脱就是她。乌龟下面写了一行字:
“等打完仗,带你去边关看真正的乌龟。”
沈明嫣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又拿开看了一遍,又贴回去,又拿开看了一遍。青禾在旁边急得踮脚也看不到纸上画了什么,只能看到沈明嫣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像春天里正在绽开的花苞。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青禾,”她说,声音里带着笑,但眼圈却微微红了,“他说要带我去看乌龟。”
青禾想说“公主您都快十七了怎么还为一只乌龟乐成这样”,但看到沈明嫣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那殿下可得好好练骑马,边关的路不好走。”
沈明嫣擦了擦眼角,下巴一扬:“我骑马还用练?我六岁就会骑马了。到时候我要骑最快的马,让他追不上我。”她把信贴在胸口,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边关的方向,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还欠我好多个乌龟,”她轻声说,“得活着回来给我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窗外,御花园的桂花开了第一茬,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被晚风吹落,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青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微微发颤的肩膀,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同样是那个黄昏,沈清漪正在佛堂里跪着。画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顾长宁的信,声音有些发抖。沈清漪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她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字迹,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虽然比上次更潦草了,但依旧是那几笔结构,依旧是那个“顾”字收笔时习惯性往下捺的那个弧度。她认得这个弧度,从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时就认得了,那是他在演武场上握枪杆的手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带着力道。
她把信封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画屏知道她不是在念佛——她在对他说。每次收到他的信,她都会先把信封贴在额头上,仿佛这个动作能让她的体温透过纸背传到他那边,仿佛这样他就能知道她在等他,知道长安城里还有人亮着灯等他回来。
过了好一阵,她才拆开信封。信上只有六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和三年前那封信一模一样——“平安,勿念。等我。”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抚过“平安”,抚过“勿念”,最后停在“等我”上。“等”字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竖钩,那是他写字时最用力的一笔。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画屏以为她要去皇后宫里报个信——每次收到边关的来信,她都会先去给皇后请安,这是规矩。
沈清漪却往御花园的方向走了。
画屏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沈清漪穿过御花园的石径,经过凉亭和荷花池,一直走到一棵桂花树下。那是今年开的第一茬桂花,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桂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然后轻声对画屏说:“把这个送到驿站,让驿兵带给顾将军。就说——大公主送来的桂花开了,让他早些回来看看。”
画屏接过桂花枝,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沈清漪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画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桂花的花香在暮色中浓郁而清甜,和凉州旧城的烽火硝烟隔着三千里,但这个时节的桂花香,他闻到的时候应该还没凋谢。
顾长宁的信到长安的那个黄昏,他正站在凉州旧城的废墟上。这座城在西凉人手里守了上百年,从来没有人攻破过。他用了三个月把它拿下了——不是硬攻,是围城。拿下凉州新城之后,凉州旧城的粮道就被掐断了。两万守军在城里饿了三个月,饿到杀马充饥,饿到把城墙上的皮革箭靶都煮了吃。最后一个月,城内开始出现人吃人的传闻。西凉守将在城头上挂起了白旗。
顾长宁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脚下绵延的戈壁。远处还有一座城,比这座更大,城墙更高。那是西凉王城。灭国之战最后的目标。城头上还飘着西凉的王旗,黑色的旗面绣着金线狼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只要拿下西凉王城,他就能回去了。就能娶她。不,娶她们。皇帝说了——灭了西凉,两个都嫁给他。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枚平安符。一枚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上面的“宁”字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另一枚还新,针脚密密实实的,背面那行极细极小的字还依稀可辨。他把两枚平安符都翻过来,借着最后一抹天光,读那行小字。
“愿君平安归来。”
字很小,笔画很细,但一针一线都清清楚楚。他读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能想象她是怎么绣的——她把白绢绷在绣架上,歪着头,咬着嘴唇,手指被针扎了一个又一个针眼,拆了绣、绣了拆,从秋天绣到冬天,从冬天绣到春天,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绣出这一行字。
“快了。”他对着那行小字,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戈壁的风吹过废墟,吹起地上的灰烬。他腕上的丝绦在风中飘动,三条鹅黄丝绦并排系着,褪色的那截是最初的承诺,半旧的那截是重逢的喜悦,最新的那截是还在进行中的等待。远处,西凉王城的方向,狼烟还在升腾,像是在提醒他——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他已经看到了终点。只要拿下那座城,他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