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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封家书 承运九年, ...

  •   承运九年,秋。
      顾长宁站在西凉边境的戈壁滩上,手里握着那杆刻着“顾”字的长枪。
      这是他出征的第七个月。七个月前,他带着五千先锋军离开长安,穿过凉州,越过雁门,一路向西,打到了西凉境内。七个月里打了大小十一仗,破了西凉三道防线,拿下了四座城池。先锋军从五千人打到了三千人——不是战损,是分兵驻守。每拿下一座城,就得留一部分兵力守城,能继续往前打的兵越来越少。但他们的推进速度没有减慢。西凉人没有想到这支部队能在戈壁滩上跑这么快,更没有想到领兵的将军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将军,行军时走在队伍最前面,扎营时最后一个进帐篷,攻城时第一个冲上城头。老兵们一开始叫他“小将军”,语气里带着三分疼爱和七分怀疑。一个十八岁的娃娃,打过一场胜仗,就以为自己能灭西凉?但七个月之后,他们不再叫他“小将军”了。他们叫他“顾将军”,语气里全是敬畏。
      顾长宁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他只在乎一件事——什么时候能拿下西凉王城,把西凉皇帝的玉玺捧回长安。他在心里给自己算过一笔账: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如果一切顺利,两年之内能打到西凉王城。如果朝廷能增派援军,一年半就够了。一年半,他就能回去见她们。
      但战争从来不会按照计划走。
      这天傍晚,部队扎营在一道干涸的河床旁边。河床里全是鹅卵石,被西凉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帐篷搭在河岸上,篝火升起来,把士兵们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顾长宁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写家书。
      他先给母亲写。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儿安好,战事顺利,母亲勿念。天气转凉,母亲多添衣。”写完了,他觉得太短,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周师父的膝盖每到秋天就疼,母亲让人送些药去。马瘸子又摔了一跤,瘸的那条腿摔肿了,大夫说死不了。”
      然后他给沈清漪写信。这封信更难写。他握着笔,对着篝火想了很久,写了“平安”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想写很多东西——想告诉她边关的风有多大,想告诉她西凉的戈壁滩上偶尔能捡到彩色的石头,他捡了一块准备带回来给她,想告诉她每天晚上扎营的时候他都会把腕上的丝绦解下来看一会儿,三条丝绦系在一起,褪色的那截是第一次出征时她送的,半旧的那截是他凯旋时她送的,最新的那截是这次出征时她送的。三条丝绦并排系在腕上,像三道年轮。
      但他没有写这些。他知道她在等的是另一句话。他蘸了蘸墨,写下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
      和上次一模一样。和三年前那封信一模一样。他想不出更好的话。在战场上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在朝堂上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公主,但写家书的时候,他永远只会写这六个字。因为这六个字是他唯一能承诺的东西。他不能承诺自己一定活着回来——那是连他父亲都没能做到的事。他只能承诺,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回来。
      他把信折好,塞进油纸信封里。信封被篝火烤得微微发烫。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色——戈壁滩上的落日像一团正在燃烧的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紫色和深褐色的层次,像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焦土。风很大,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但腕上的三条丝绦在风中轻轻飘动,鹅黄色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格外醒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条丝绦,然后拿起另一张纸。
      给沈明嫣的回信要写得长一些。上次她来信画了三只乌龟,问他哪只好看。他在回信里画了第四只,说这只最好看。她回信骂他侮辱乌龟,说他画的乌龟腿不一样长。他又回信说你的乌龟腿一样长是因为你用了尺子,乌龟的腿本来就不一样长。她回信说你怎么知道乌龟的腿不一样长,你量过?他回信说下次去你家荷花池抓一只量给你看。
      他们的通信就是这样,歪歪扭扭的乌龟画了一封又一封。老兵们每次看到他在灯下画乌龟都会哄堂大笑,说顾将军打仗的时候像杀神,写家书的时候像小孩。他也不在意。他喜欢画乌龟。画乌龟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想军报、粮草、敌军动向,可以不用想明天要行军多少里、攻城要折多少兵。画乌龟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给一个刁蛮的小姑娘写信,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字斟句酌,不用反复掂量。
      他把给沈明嫣的信也折好,塞进信封。然后他把三封信交给驿兵——给母亲的那封单独放,给沈清漪和沈明嫣的两封叠在一起。驿站的人已经习惯了顾少将军的家书三连发,每次都是三封,一封给将军府,两封往宫里。
      驿兵接过信,笑着问:“少将军,这次又画了几只乌龟?”
      “三只。”顾长宁面无表情地说。
      驿兵忍着笑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戈壁滩的暮色里。
      副将老赵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老赵是父亲生前的亲兵,跟着父亲打了十年仗,父亲战死后被周师父安排到顾长宁身边。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替父亲挡刀留下的。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递水壶给顾长宁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将军,”老赵在他旁边坐下,“今晚的探子回报,前面三百里就是凉州旧城。西凉人在那里驻扎了一个大营,兵力至少两万。咱们只有三千人。”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打?”
      顾长宁沉默了一会儿。篝火在他面前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被戈壁的风吹散。
      “不打。”他说。
      老赵愣了一下。跟了顾家两代人,他第一次从顾家男儿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绕过去。”顾长宁用枪杆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指着凉州旧城的位置,“凉州旧城是西凉的门户,守军两万,城墙高,粮草足。正面硬攻,三千人不够填的。但这里——”他指着凉州旧城西侧的一片山地,“是西凉人以为没人能翻过去的流沙山。山势险峻,粮草辎重过不去,骑兵也过不去。但步兵可以。”
      他抬起头,篝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们不带辎重,不带骑兵,三千步兵翻流沙山,绕到凉州旧城的背后。凉州旧城背后是一座更重要的城——凉州新城。新城是西凉人在边境的粮草大营,西凉前线一半的粮草都囤在那里。拿下新城,凉州旧城就断了粮。断了粮,两万守军也守不住一座空城。”
      老赵听完,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啪响,把戈壁滩上的夜色烧出一个橘红色的窟窿。
      “流沙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您知道为什么叫流沙山吗?因为那里的沙子会流动。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腰。战马陷进去就出不来。人掉进去,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就会沉到底。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人翻过流沙山。”
      “所以西凉人也不会想到我们从那里走。”
      “将军,”老赵盯着他,刀疤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抽动,“您这是在赌。赌三千人的命。赌您自己的命。万一失败——不,万一您陷进流沙里——我怎么跟老夫人交代?怎么跟大公主和九公主交代?”
      顾长宁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铠甲,感受着贴在心口那两枚平安符的温度。一枚起了毛边,一枚崭新如初。两枚叠在一起,压在他心口上,像是两道护身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赵。
      “我想快点回去。”他说。
      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眼睛里的光,让老赵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老将军。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篝火旁,眼睛里倒映着火苗,轻声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去”。老将军打完那一仗没有回去。少将军能不能回去,老赵不知道。他只知道,顾家的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清晨,三千步兵卸下辎重,只带五天的干粮和三天的水,在晨雾中开拔。顾长宁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杆长枪当登山杖。流沙山的山体是灰褐色的,全是松散的沙石和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有些地方的坡度近乎垂直,人得手脚并用地爬。风化的岩石边缘锋利如刀,稍不留神就会割破手臂。
      他们在流沙山里走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里没有遇上一个西凉哨兵。这里根本没有设防,因为从来没有人翻过流沙山。第三天傍晚,当三千名浑身是沙的士兵出现在凉州新城背后的山脊上时,城里的西凉守军还在吃晚饭。营地里炊烟袅袅,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士兵的说笑声远远传来。
      顾长宁站在山脊上,看着下面毫无防备的城池。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沙土,铠甲被碎石划出无数道细痕。但他的眼睛很亮。
      “点火。”他说。
      三千人从山脊上冲下去,像一道沉默的洪流。西凉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城门就已经被撞开了。粮仓被点燃,火光冲天,灰烬飘到几十里外。那一夜,凉州新城变成了一座火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三百里外的凉州旧城都能看到。
      拿下凉州新城的第二天,顾长宁站在粮仓的废墟上给沈清漪写信。信上只有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还是那六个字。和三年前那封信一模一样,和七个月前那封信一模一样。他写了无数次这六个字,每一次的笔迹都不一样——有时写得急,墨迹潦草;有时写得缓,横平竖直。但每一次都是这六个字,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承诺的东西。
      他把信交给驿兵。然后转身,看着东边的天际。远处凉州旧城的方向隐隐升起狼烟,那是凉州旧城的守军在求援——他们的粮草被断了,两万守军开始慌乱了。他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进度,拿下凉州旧城不会超过一个月。然后就是西凉王城。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秋天他就能回去。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平安符的温度。一枚旧了,一枚还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被戈壁的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快了。我快回来了。”
      此时的长安城正在下雪。沈清漪跪在佛堂里,面前是先皇后的灵位。她把顾长宁寄回来的信展开,放在蒲团旁边。信纸上只有六个字——“平安,勿念。等我”。她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微微弯起来。这是她收到的第三封家书,每封都一模一样。她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列,放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还有他三年前写的那些信,也都是这六个字。所有的信都是这六个字,拼起来只有“平安勿念等我”这六个字的无数次重复。但她不需要他写更多。只要这六个字还在寄来,就说明他还活着。
      她双手合十,对着观音轻声念了一句。不是佛经,是另一句话。她在佛堂里跪了三年,每次念的都是同一句话。蒲团已经被她跪出了印子,膝盖的形状深深嵌进棉花里。那印子越来越深,和她等待的年月一样。
      “母后在天之灵,保佑长宁平安回来。”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长安城。城北将军府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只在角落里堆着一排石锁,那是她妹妹练翻墙用的。佛堂里的长明灯微微晃动,把观音的影子投在墙上。沈清漪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她十八岁了。她已经等了三年。她可以再等三年。只要他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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